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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情可待夙夜结霜鬓 病难医朝夕融冰心 敢说今年挥 ...

  •   上一回说到白玉堂与公孙策送展昭就医,到得医馆门前竟然情怯。若说之前日日苦等,难料祸福,心若浮萍无根无系;如今有了真实可期之良医圣手,却更叫人心生忐忑。唯恐彼一照面,便要决断展昭性命,自此便连个念想也无了。到底公孙策半生行医,见惯生死,将一声轻叹与几句安慰咽下,拍了拍白玉堂肩头。白玉堂身子一震,将舌尖咬出一股腥热,压下喉头苦意,举足跨入门中。

      珍贵药材常惧烈阳,医馆窗扉微掩,光线晦黯,恍若黄昏。白玉堂在门内站定,微阖了阖眼,便见对面一人,似是笼了雪域的明光,在这昏沉里割出一抹亮色。定睛看去,此人正如公孙策所言,肤白胜雪,眸若琥珀,容貌殊异。

      阿律丹坐在高柜之后,看见一人素衣墨发,怀抱另一人而来。他在中土多年,竟是头次见着这般出色人物。虽则鬓染轻霜,面有病容,仍难掩其灼灼容色。被其目光扫过,似有寒朔刀光夹杂其中,叫人心头一凛,一时难以言语。再看此人怀中所拥,正是曾被他所救、又被他所“害”的那人,本也隽逸出色。只是初见时,那人病入膏肓,形容憔悴,并未叫他看在眼中。后来病情稍缓,倒看出几分不凡,却又因少年心思令他不快,便带了恶感。再后来,以虎狼之药毁其容貌,又予野离铧这般狼豸之徒辱其身心。其间不知多少磨折,到今日再见,比当初他应少年所求医治时更显病弱。面如槁木,气若游丝,几乎看不出半点生气。

      阿律丹尚不及多做感叹,忽觉眼前之人身形一矮。公孙策跟在白玉堂身后进门,方要与阿律丹见礼,见白玉堂所为,惊得话也忘了。看官,你道如何?原来白玉堂见阿律丹便是能救展昭之人,竟单膝跪地,大礼相敬。他知展昭所受种种屈辱,与眼前之人大有干系,实有忿愤在胸。偏他曾于展昭有续命之恩,当下命之所系又在此人,又叫他无从恨起,唯望其能再度妙手回春。心有万千话语,此时却因情绪激荡,近于失声,只以恳求目光看向那面无表情之人。

      阿律丹自来做事,唯一所虑仅只少年一人,自不会因展昭之事生出半分愧疚之心。何况他以为即便要算是非恩仇,有他救命之恩在前,后面那些便算不得什么。如今要他二度援手,更是破例施恩,是以从前智化万般恳求,多番感谢,他也受得心安理得。然今次白玉堂这一跪,竟叫他心中生起异样滋味,似悔似怒。再见他身后一位长髯书生亦随之长揖到地,口称圣手,将智化从前所言种种再说了一遍,恳切之态尤甚,阿律丹更觉心潮难平,有些胸闷起来。他不欲叫人看出不妥,便即冷声道:“人既送到,两位请归。”说罢俯身自白玉堂手中接过展昭,转身欲往后堂,无意与二人搭话。

      白玉堂但觉臂中一空,抬头已是眼角微润,声音哽咽:“敢请神医救命!”

      阿律丹并不回应,径自抬步。白玉堂顺势起身,欲要跟随,又咬牙忍住,只怕惹恼这性情古怪的世外高人。公孙策实不放心,却也无可奈何。两人对望一眼,都挤不出半丝笑意安慰彼此,反而匆匆错开眼光,各自静默。白玉堂左右踱了几步,见这医馆挂了药王画像供奉香火,便拈了三柱奉上,复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跪下——他听智化传信中猜测这神医与药王有些渊源,便想向其祝祷,祈其护佑展昭。公孙策见状,本想说这巧合岂非喜兆,又怕有个万一,叫白玉堂空欢喜一场。便也不多言,只随之上了三柱香,亦跪拜祝祷一番。因他年岁已长,白玉堂虽心挂展昭,仍分出精神来将公孙策劝起,怕他跪损了筋骨。公孙策想起从前白玉堂的性子,如何能这般样样周到?免不了又要叹一番他与展昭的缘法,便也不坚持,在一旁坐下等待。

      香灰颓落,香柱渐短。白玉堂看那几点微红火光,一时想起房顶对饮时的星光月华,一时又想起痴梦迷思中的焚身烈火,更有他亲手点燃竹林小筑时的连绵火海,炸毁冲霄后的噬天巨焰。他两番以为将要身殒,均因展昭舍命相救而险死还生;又因知展昭为他舍命,他日日痛悔自责生不若死。每每心痛到极处,唯有躲在展昭面容之下,一遍遍抚摩巨阙剑身,告诫自己尚有许多事情未能替猫儿做完,才不会将剑锋送到颈上求一解脱。如今又得一丝希望,他实不敢想,若终究失望又当如何?是否还能如猫儿一般,将自身痛楚都置于度外,仅为天下苍生而活?

      不提那边厢白玉堂公孙策忐忑等待,却说这边厢阿律丹将展昭安置矮塌之上,望闻诊脉之下,不由心中困惑。

      当初阿律丹将展昭送给野离铧,要说全为恶意倒也不然。展昭天生纯阴体质,本为早夭之象,不应活过总角之龄。能熬到将近而立之年方才病发,已叫阿律丹十分讶异。当日他以猛药逼退阴气,虽可活命延龄,却非治本之法。药性与先天阴气争斗于血肉经脉之内,不仅痛若剖骨抽髓,更极为伤身,若放在普通人身上,怕是撑不过一年半载,便要血脉溃散而亡。即便展昭常年习武,体魄强健,也不过撑得略久些。过上三五年去,亦会渐渐困于病榻,日日疼痛愈烈,终究难逃一死。更有一虑,这祛寒辟阴之药与野离铧练功之药颇有相似,均非凡品。止配个三五十副倒还罢了,若要供养经年,唯富能敌国或势比诸侯之人方用得起。

      与此相反,若用野离骅练功的阴阳和合之法,不仅可免除剖骨抽髓之痛,还可温养经脉血肉,亦无须损年寿。若得野离骅传授心法合力双修,更可精进修为,且并无须费力找寻那般贵重珍稀药材。但雌伏人下卖身续命,凡血性男儿如何愿为?他观展昭行事,非屈意苟活之辈。当日伤势惨烈,应是为人所迫。若二度受辱,恐生玉碎之念。故此他一面将展昭送予野离铧,一面又将药力加重毁其容颜,且告知野离铧吸血练功之法,嘱以内力相助护其经脉,亦能稍缓痛楚,略延寿龄。以他所知,野离铧慕美恶丑。若此人容貌不复,叫野离铧来选,多半宁肯吸血练功,也不愿肌肤相亲。且野离铧贵为宗主,得西夏诸族供奉,药材是不缺的。如此虽不得自由,但日日有人侍奉,又比单用药少受些寒热磨折,还可多赚几载寿命,不能算是亏本买卖了。唯虑野离铧荤素不忌,仍要迫其双修……

      如今看此人,虽是形容憔悴,但除却新近外伤,却是肌肤无损,竟比当初更好几分,堪与阿律丹自身相比。要知那热毒逼出一身疔疮,即便痊愈也难不留疤痕——阿律丹有意用药,岂能留有余地?再观其脉象,时而缓轻几至于无,时而迅急无序,似有一股霸道之力在其体内盘旋起伏,正是叫公孙束手无策之因。至于天生带来的阴气,却被这股子诡异力量压制得若有若无,几将消散。阿律丹沉思片刻,取了一枚银针扎在展昭无名指,挤出几滴血来,吮入口中轻尝。又将展昭衣衫褪去,将其关节穴位一一探过,又在几处推拿按揉。如是再三,方取了布巾拭手,自贴身锦囊中取出一枚丸药来。待了片刻,便听展昭喉中轻响,牙关微松,阿律丹即刻将那丸药送入他口中,又唤外面两人进来问话。

      白玉堂眼见香火将息,又换三柱,再燃了一半,方听阿律丹相唤,一时不确定是否自己听错。公孙策倒是立时起身,往堂后看去。白玉堂见状,连忙站起,与公孙策一道入内。他外伤未愈,举动间并不十分利索。但凡牵扯展昭之时,他便觉不出自身不妥。倒是阿律丹一眼看出他白衣上有几处隐隐洇了点血色,目光微闪——之前被此人容颜气势所慑,竟不曾注意他亦伤得不轻。

      白玉堂一入后堂,全副心神便落回展昭身上,恨不能一步跨回他身侧去。公孙策亦是先往展昭看去,见他胸口仍微有起伏,才略略放心,收回目光询问阿律丹何故相唤。

      “这人到底经了何等事故,曾有何症,曾用何药,我需全部知晓。”阿律丹示意公孙策坐下,又对白玉堂道:“我已用药护他心脉,可暂保三日无虞。你且温些水来喂他,以助药丸化开。”

      白玉堂听阿律丹说话,方觉高悬的一颗心略微碰着些实地。正待相谢,又听阿律丹指了塌边几瓶药膏,看着他身上血迹道:“这些外敷药物,你也可用些。”

      说罢不待白玉堂开口,转而对公孙策道:“你医术尚可,只用药过于温和了。”

      公孙策先是一愣——自他以医术闻名开封,倒是多年未曾听过有人将“尚可”这词用在他身上。至于阿律丹如何猜出是他用药,倒也不难。同为医者,常翻捡药物,身上亦常带应急药丸。之前他见阿律丹,便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味道,对方想必亦然。公孙策也不恼,自袖中拿出一沓药方来:“学生不才,万望神医不吝赐教。”

      阿律丹接过药方,一一翻过。公孙策又道:“早些的方子未曾带来,可需写下?”见阿律丹点头,便寻来笔墨匆匆书写。这些年都是他为展昭疗伤看诊,常用的方子均记在心中。想了一想,又将银针锁穴及激发血气之法也写于纸上。这两个法子,他虽不曾为展昭施为,却曾传于展昭,难保他不曾在危急之时使过。两人一写一看,一时默然无言。

      白玉堂烧了热水,先为两人各满一盏,又兑半杯温水,扶起展昭靠在自己怀中。前几日展昭水米难进,他什么法子都试过,甚或以口相哺,往往半个时辰才能勉强喂下些许。此次却十分容易便喂下数匙,几乎要叫他喜极而泣。虽明知阿律丹所言“可暂保三日无虞”意思是并不一定能治愈,却也忍不住生出万分希望来。放下茶盏,白玉堂拿起药瓶,先将展昭身上伤处补了些许。阿律丹瞥他一眼,本想说那人伤处不必加敷,见他小心翼翼若待珍宝之状,又觉此话多余,便低头接着看公孙策书写,不时勾画指点几处。

      白玉堂将展昭安置躺好,看他眉头似也比前几日舒展些,不禁抬手想要轻触。方要碰到,又想起此时有人在侧,不应举止轻浮,便改为将他一缕散发轻轻拨开。低头看了许久,白玉堂才想起阿律丹原是要他用药止血。待他敷了药到迸裂之处,方知阿律丹所言公孙策用药过于“温和”是何意味——这药的确神效,立时令伤口收敛止血,只那瞬间灼痛感觉,比伤口炸开还要猛烈几分!

      白玉堂一时怔住。不因伤口剧痛,却因万般懊悔:怎地不曾自己先试过?今次如此,从前岂非亦次次如是!总自恃好心,却又行事莽撞大意,最后吃亏受累,总是叫猫儿一肩扛了……如是想着,一颗心直如碾碎揉烂焚烧成尘,偏又寸寸重生,酸涩难言。手上虽还在上药,身上已毫不觉痛——倒宁愿这伤药在他身上更痛万分,万莫叫猫儿再受苦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情可待夙夜结霜鬓 病难医朝夕融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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