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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派克街口的卡门 ...

  •   【斯嘉丽】

      我听着手机嗡的一声震动起来了,不用看,一定是徐鑫。内容一定是你吃没吃饭,睡没睡觉,或者你在干什么啊,你昨天干了什么啊,你明天又要干什么啊,没什么可说的,无聊。

      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几乎把整个道路都淹没了,“操,这车走不动了。”顾惊云在旁边轻轻的敲着方向盘,“过两天换一个新的。”

      “明天肯定不用上课了,”叶瑶坐在车后面,声音一如既往的娇嫩,“苏曦啊,我想去南方中心购物,还有,吃寿司。我记得你最喜欢吃寿司了对不对。”

      “南方中心远着呢,”我叹了一口气,“明天下大雪,估计公车又要取消了,就算不取消的话,一个小时来一班,还要转好几次,我可受不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来了这儿,那种在国内深信不疑,引以为傲的欢乐和热情都像被浇了盆冷水似的,慢慢的熄灭下去了。

      “坐什么公车嘛。”叶瑶轻轻的笑了一下,“留着徐鑫干什么用的。”

      “别跟我提他。”我说出这句话之后就后悔了,那种语气里面的恶狠狠让我自己都觉得吃惊,然后迅速的换了个语气,把脸转向窗外去,“我就是觉得不想麻烦别人,他又不是我什么人。”

      “他自己愿意那样嘛,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叶瑶轻轻的按动着手机,“话又说回来,他对你挺好的,你就给他个机会——”

      “行了,”顾惊云踩了一脚油门,连看向前面的路的眼神都是那种带笑的,深情的,我觉得,古代人说的那种”眼含桃花”就是说他这样的人。“明天你们要去哪儿,我带你们去。”

      “操,瞧你丫那怕老婆的德性,就不信你放假还能出得去——”林家鸿在后面接了一句,大家都笑了,这种笑像窗户上的雾气一样慢慢的荡漾开,还带着缓缓升腾的花纹。

      顾惊云拐出门口的一大片沼泽地,车就被前面的一辆雷克萨斯猛的拦了一下,雪地里飞溅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啪啪啪的打到我这边的车窗上,“操——”他踩住刹车,挂了档,拍一下方向盘,喇叭和着外面的雪光,车灯是两团雾蒙蒙的黄。“苏曦,”徐鑫的声音在大雪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被冻得又干又硬,“快让苏曦下来我找她有事——”他站在驾驶位的前面拍打着车窗,我第一次发现我的名字可以被人叫的那么难听。

      “你干什么。”我皱着眉头打开车门,外面的风雪像细小的针一样前赴后继的扑在我脸上,他嬉皮笑脸的端着一捧玫瑰花过来,“我听说今天是橙色情人节,今天下午特地去西雅图买了花送你,我看看——”他回过身去把车的后车厢打开,满满当当的堆了一车的玫瑰花,馥郁的好像雪地里淌血的尸体。我打了个寒战,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雪糕车叮铃铃摇晃的铃声里,车上的冷冻冰柜下藏着还年轻娇嫩的人头。

      “怎么了?”徐鑫拍拍我的肩,连手都是冷的,满身带着冷冻冰柜的味道,“橙色情人节是日本东京流传过来的,”他像背课文那样背起来,在黑夜里打了个哆嗦,围巾上簌簌的掉下来几片雪花,“一般都会去电影院看两场电影——”

      “我们要去吃火锅。”我指了指他身后停着的车,叶瑶把音响的声音调大了,许哲佩的歌声在寒冷的雪地里稚嫩的发抖,他眯起眼睛来,眼镜上盖了一片片的薄雾,爱马仕的尼罗河香水浓郁的把雪气包裹住,说不出来的暧昧,好像是暖气开得太大的房间。“莫迪莎走了?”他问我。

      “嗯。”我点点头,外面的雪变冷了,无休无止的和着音响的声音刮过来,睫毛就像黏糊糊的蜘蛛网,闭上眼睛就是一片白蒙蒙。他走过来,伏在我的耳边,“和顾惊云玩的时候小心点。”凉意从我的脚底湿湿的漫上来,漫过心脏,然后像潮水一样吞没头顶,“他会把你拖进地狱。”

      我本来想说我其实只是在和叶瑶玩,听了他这种对白却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抹了把脸上没化尽的雨水,打开顾惊云的车门,回身对着徐鑫笑一笑,“多谢你指点地狱之门。”雪融进我的声音里,把他充满戏剧味儿的对白搅得溃不成军。

      “哇你们太浪漫了太浪漫了——”叶瑶在引擎发动的轰隆声拍着手,“他是不是给你送了一车花?”她欢喜的低着头,“我从前还只在电视剧里看见过呢,对了,你刚才那句地狱之门是什么意思啊?”

      我看着她,无奈的笑笑,“没事,他找我去玩,说什么今天是橙色情人节,其实每个月的十四号都是各种情人节,像大姨妈似的每个月一次——”

      林家鸿坐在前面一直憋着,终于像是漏气的气球一样扑哧的笑了起来。“苏曦你干的太漂亮了,”他笑嘻嘻的说,“鑫哥从来的飞机上开始就一个一个的追女生,前两天还刚甩了个日本妹子,这回估计是他第一次受挫成这样,还去西雅图买了一车玫瑰,这小子真舍得下本儿。”

      “是,”顾惊云的声音懒洋洋的响起来,“凯莱这儿可是个乱世,群雄汇集,多好的人都有,多坏的人也有——”林家鸿情绪明显变嗨了,很不给他面子的接了一句,“比如你。”

      “去,”顾惊云在薄薄的雪地上拐了个弯,嬉皮笑脸的接上他的话,“我这是好心给学妹提个醒,你打什么岔。”

      “我跟你们说,”林家鸿转过来撑着椅背,故作认真的表情被外面柔和的路灯点亮了,“顾惊云可是凯莱大名人,著名的邪恶公子哥,就跟绯闻女孩里面那个Chuck一样,专挑小新生下手。”

      “他都有女朋友了还跟着凑什么热闹。”叶瑶脆生生的回答道,然后转过身来握住我的手,“苏曦,我看其实徐鑫不错,你去了解一下他说不定还能碰撞出火花——”

      “你可别这么想,”林家鸿用脚打着音乐的拍子,“想当年多少妹子因为这套电视里几年前就演过的剧情上了鑫哥的当,就那日本妞,前两天从日本回来了,鑫哥闭门谢客,死活躲在屋里不见她,那妞急的差点就把整个凯莱翻过来了,我们当时在鑫哥家打DOTA,没办法了就一起帮鑫哥瞒天过海,说他早就回国了,结果有个兄弟憋不住笑场了,那妹子不信,坐在地上不走了,我们足足折腾了五个小时才把老佛爷请出去,你说鑫哥也是个人物,就在衣柜里一直藏了五个小时,出来秒变丧尸,开门就啪的倒下了——”

      “大猩猩就是大猩猩,”我笑着伸了个懒腰,“过两天给动物园打电话,快送回去。”

      车里充满了轻轻的笑声,叶瑶用力攥了一下我的手。“怎么了,”我看着她,她摇摇头,闭上眼睛,“就是现在忽然觉得特别失落。”她叹了口气,“我觉得在这边就认识了你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没事啊,”我也捏捏她的手,她的手暖洋洋的像是小猫的爪子,“你看凯莱里面那些成群结队的人都来了多少年了,我们还年轻呢,绝对更有发展。”

      “爷我觉得你的性格更吃得开。”她哀伤的看着我,“你以后混的开了可不要抛弃我。”

      “怎么想到这儿去了,”我笑笑,这孩子总是莫名其妙的忧郁,可能是看多了郭敬明,“妞儿不抛弃我就好。”我对着她点点头,许哲佩的歌唱到最后一句,满车都是稚嫩的伤感。
      “滴滴滴,滴滴滴答滴答滴滴滴,毛毛雨,装满一整杯的lemon tea.”

      这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又出现了那个被黑暗覆盖的游乐场,那个游乐场好像废弃了好久了,但每个午夜来临的时候,它一定会重新的旋转起来,所有的角落都亮起灯,那是你从没有见过的,极尽绚丽的色彩,那种颜色鲜艳的好像有毒一样。整个世界都被喧嚣的狂欢笼罩起来了,但是你永远见不到这些狂欢的人群在哪里,过山车夹着风声,隆重的慢慢停下来了,汽笛声嘶力竭的悲哀的长鸣,然后立刻被喧哗的声音一波波的盖过去,没有回应。这是哪部电影里的游乐场呢,我走过叮叮咚咚的旋转木马,那颜色真浓郁,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它了,但我知道每当我的生活里发生什么重大的变故之前,我总会到这个游乐场里来。

      摩天轮把世界上所有艳丽的颜色一下喷薄出来,那些光芒挥霍的真过分啊,整个世界简直都在颤抖了,我没有停下,一直在往前走过去,前面就是浓的化不开的黑暗,完了,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我快要走到鬼屋了,鬼屋前面有个小丑,穿着斑斓的,绿底的衣服,脸上的妆是夸张的笑,那些颜料都是有毒的,他每次见到我都会用那种奇怪的嗓音向我打招呼,就像是小学时候第二套广播体操的播音员一样,金属的音色回荡在高高的天空上,我害怕他。

      然后我就看到了徐鑫。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羊绒的风衣,平时那种浅薄的,浮夸的神色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我怎么能在这里看到他呢,我想了想,这个地方不是我的游乐场么,“你是怎么闯进来的,”我的声音一定是脆生生的,带着点好奇,但是在梦里面我听不见,好像被扔进了深深的水底,一张嘴只能吐出一串串的泡泡。“你是从后门进来的么?”

      “我来找他。”徐鑫抬起手,指着慢慢旋转的摩天轮,摩天轮的每个厢房都发出耀眼的明黄色光芒来,可是我看到了最顶上那个座位里面坐的人,那是顾惊云。他是怎么看到我的,还朝我挥着手笑,那个笑容就像一个谜。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了?”我终于听见我的声音了,嘶哑的颤抖着,还带着恐惧。是做梦的时候压住胸腔了么,我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来呢。徐鑫仍然慢慢摇着头,好像是一部电影的大结局一样,悲凉的笑一笑,“你都不记得了么。”他转过身去,露出身后长长的一根丝线,穿过心脏,穿透衣服,绷得紧紧的,就像一个木偶,“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早就已经死了。我什么都知道。”

      有一种巨大的哀伤从胸腔里无休无止的漫上来,可是我不受控制的张开嘴,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后面有人拍我的肩,我转过身去,看见那个绿色的小丑,脸上的妆比什么时候化的都鲜艳,它的嘴唇真红啊,红得就像皮肤割裂了渗出来的血。“欢迎来到鬼屋。”那种广播体操播音员的音色是冰凉的金属,天空被整整齐齐的切开。我胆战心惊的站在原地,该跑到哪儿去呢,我对自己说,不能跑啊,这是我的游乐场。这时候周遭看不见的人群忽然鼎沸起来了,欢呼声震耳欲聋,把所有的灯光都杀气腾腾的吞没,远处的地平线上,气势磅礴的点燃起了无数烟花。像是烧不尽的夕阳。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叶瑶趴在我面前,我费力的撑起来一点儿,感觉到头发都湿透了,湿漉漉的搭在肩膀上,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人一样。“顾惊云没法带我们出去了,”她撅着嘴,“刚才莫迪莎还因为这个生气了,和他大吵了一架跑了出去,现在顾惊云开车去找她,家里没人。”

      天空蓝的很炫目。我看见外面一望无际的雪地,有一道光线很柔软的打下来,显得又寒冷,又寂静。这个小镇很少有这么美好的时候。“现在几点了。”我打了个哈欠问她。

      “中午十二点。”她抬手看了看表,“还出去么,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哪儿能不出去呢。”我从床上坐起来,甩了甩头,想把刚才残留的那点惊心动魄的噩梦甩出去,“等我洗个澡,”叶瑶已经坐在我床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一本时尚杂志,“我们搭下一班公车出门。”

      可是等我们走到公车站的时候,空气就已经变得阴湿冰凉了,还没化干净的雪卷着冬天的荒野凉凉的味道,不由分说的朝我们席卷过来。“快下雨了。”叶瑶往灰暗的天空上看一看,我笑一笑,“说不定是下雪呢。我觉得下雪比下雨要好。”

      “也是,下雪就又能停课了——”公车的皮很陈旧,吱吱嘎嘎的在雪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到了。”叶瑶每次在上公车的时候都要拉过我的手来,上车的几个台阶上全都是淤泥。她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你看,”她的手指磕了磕窗户,灰色的,细密的雪花朝窗户飘过来。“果然下雪了。”

      满耳朵里都充塞着印度腔,中东腔的奇怪英语,这辆公车一直摇摇晃晃的往前开,迎着灰蒙蒙的雪气,开进昏暗破败的梦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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