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洛瞳

4、派克街口的卡门

　　【林家鸿】

　　第一次看到苏曦的时候，她在给叶瑶炸苹果，满屋子里都是温暖的，往四面八方溢出来的香气。我来还顾惊云的语法书，外面的雪太大太冷了，风不断的怒吼着，卷着雪花扑过来，像是发了毒誓要把你埋起来似的。她开了门，屋子里明亮的灯光朝我毫无保留的漏下来，我看到她一瞬间被光芒点亮的，惊慌失措的神情，黑漆漆的眸子像雪地上的小鹿。

　　“进来吧，”她抿抿嘴，轻轻笑了一下，空空荡荡的客厅就变得春意盎然，“我刚炸了苹果，一起来吃点。”她几步走进厨房去，给我留下个背影，那时她还没有成为派克街上的卡门，还没把整个世界都变成她荒芜的舞台，在上面永不停歇的，张扬悲壮的旋转跳跃着，可能是因为初来乍到的缘故吧，连走路都有点小心翼翼，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给这个白蒙蒙的世界抹上一块鲜亮的颜色，就像静静躺在雪地上的一抹猩红。

　　“你也是刚来？”我咬着一块炸苹果问她，她那时候的样子我还记得，卷卷的头发搭在脸的两边，眉眼之间有那么种说不出来的英气，让她的轮廓好像是一刀一刀涂抹出来的冰。她垂下眼睛点了点头，睫毛投下一大片淡青色的阴影，就像是沉睡的湖泊。“怎么和他们住在一起啊？”我往楼上顾惊云和徐庆春的睡房扬了扬头，忍不住的问她。

　　顾惊云和徐庆春是有名的“凯莱狗男女”，在我们这个社区学校名声很坏，坑蒙拐骗无恶不作，顾惊云又是个有名的浪荡公子，每分每秒都能寻到女子相陪，惹得徐庆春神经都绷成了一条钢丝，随时准备着破口大骂剑拔弩张，四弦一声如裂帛。

　　“室友和寄宿家庭吵架，把他们惹急了，限我们三天之内卷铺盖走人——”她就着水声洗着锅，几乎是兴致勃勃的讲道，“我当天晚上就把我所有的东西收拾好搬过来了，我也知道这儿乱，但有什么办法呢。”她在谈到苦难的时候总有一种嘲讽的欢愉语气，像是一个饱经沙场的老将军掏出来金光闪闪的徽章。

　　“等过一阵儿就不乱了，来，给爷吃一块炸苹果。”我看到顾惊云从厨房柱子的后面手里夹着烟走进来，对着苏曦笑了一笑。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混球儿在听到别人对他的贬低的时候，总表现的波澜不惊，他要么就是已经淡然到了一种境界，要么就是真的无耻——我想多半是后者。不过他确实比平常的人长得更高些，也更漂亮些，神态里总带着些奇怪的玩世不恭。

　　“是给你吃的么，你个变态男。”叶瑶调笑似的，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好今天晚上带我们出去玩的，你又去哪儿泡妹妹了。”

　　“泡什么妹妹啊，今天我哥们过生日，我去陪他喝两杯。”他放下身子，往盘花的椅子上一靠，歪着头，眯着眼，吐出一个烟圈儿来，又笃定的朝着苏曦笑了笑，好像是野史流言里的破落八旗子弟。“十点半了，外面都关门了，上哪玩去。”

　　“才十点半，”苏曦甩了甩手上的泡泡，往窗外无边的黑暗里看过去，洗洁精的香味混着泡沫，让人神飞意扬。“十点半算什么啊，国内才刚刚开始。”她长长的叹了口气，“这大农村，还真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就是嘛，才十点半，苏曦她懒的要命，都不带我去吃火锅——”叶瑶的声音很柔软，你不会觉得她在撒娇，而是会认认真真的相信她说的话。她没经过什么风月情事，但是比苏曦懂的怎么去做女人。

　　顾惊云靠在椅子背上，往后仰着闭上眼睛，“好了，小姑奶奶们，就让我休息一下——”

　　“你是怕动一下掉肉，大年三十晚上卖不出去么？”还没等别人笑，苏曦自己先笑了，“没事儿，我先预定了，大过年的总得杀头年猪。”

　　顾惊云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嘴角上撇出一点笑，“你这小丫头，整天的就会损我。”没等叶瑶跑过去娇滴滴的揉他肩膀，他就把烟掐到旁边的烟灰缸里，一缕缕烟雾安详的升腾起来，好像是烟的魂魄一样，“好吧，带你们去西雅图吃螃蟹。”

　　“你也跟着一起来吧。”苏曦披了黑色毛绒绒的披肩走出去，到了门口忽然回过头，朝我笑笑，灯光打下来，她的眼睛里好像弥漫了十年不遇的大风雪一样，“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家鸿。”我努力的配合着这个气氛，让我的回答显得平静。顾惊云走在前面，忽然回转过头来，“对了，有件事儿，”他的脸上仍然满是饱蘸浓墨的笑意，“徐庆春过两天就要回国了，休一个学期的假。到时候我们家就整天都有人来玩，你们也随时都能来。”

　　“好啊，太好了——”叶瑶在雪地里蹦跳着，拍着手，锦红色的碎花裙子一摇一摇的，那是种由衷的，投入的欢乐，把黑夜里的雪地融化成了肃杀的背景。我们挤上顾惊云的车，他把车轰隆一下发动起来，整个脸都被安然降临的灯光点亮了。

　　“你想吃什么？”顾惊云偏过脸去问苏曦，眯起眼睛来温柔的笑，语气里是我从没有听到过的深情。我看着他朝苏曦看过去那一瞬间的表情，我很熟悉那种表情，斗牛士艾斯卡妙在昏暗的酒吧里看到卡门，安东尼在渡船上看到埃及艳后，都是这样的表情，那种迷醉的，山雨欲来的危险，好像是整箱摆放在那里的炸弹，一个小小的火花轻轻一点就能让整个世界分崩离析，可是苏曦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这种危险，把脸朝向窗外，漫不经心的哼着歌，哼着悠然的意大利小调——

　　老天啊。这场悲剧就要开始了。灯光点亮了，前奏响起来了，台下的观众坐的黑压压的，都屏着呼吸。苏曦，我的小姑娘，你就该上场了，你可得准备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