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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派克街口的卡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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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嘉丽】
现在推开门,再过五秒,就能看见徐鑫端着打包好的饭菜,在雪里被冻得瑟瑟发抖,眼镜上还蒙着一层薄雾。“越南粉,咖喱鸡,还有steakhouse的纽约牛排,我给你送来了。”连对白都和我想的一模一样。黑夜里的风摧枯拉朽的呼啸着卷过来,衣服上带了点薄雪,风铃在屋檐下叮叮咚咚的碰出回声,噢,多好的镜头啊。徐鑫你这个男主角堪称完美。
深深的厌倦从我身体里漫上来,我看着他,因寒冷的空气而轻轻的跺着脚,呵出一团团白气来,“要不要进来坐坐,”话到了嘴边忽然停顿住了,干嘛要陪着他演这么一出烂戏呢,我想,然后下一句话很轻易的脱口而出,带着笑意,混着冰碴,“谢谢你了,要是没事你就先回去吧。”
他点了点头,“你也快回去吧,别冻着。”那副隐忍的表情真到位,一转身跑进茫茫的黑夜里去了,如果这个时候再配上二胡凄凉的音乐的话,那就是北风里手握红头绳的白毛女。
“走了?”我听到哒哒哒下楼来的声音,莫迪莎是我的房东,来这个小村庄上学一年多了,和她的男朋友亚历山大租了套二层的小楼,再把房间租给我们。她总穿着一套睡衣,头发乱乱的像是好多天没洗,眼角细长,颧骨高耸,看什么都像在冷笑。“不错啊你,有两下子,刚来就钓上了这么条狗。”她那种笑看起来很不自然,又拍拍我的肩膀点上一支烟。
我没说话,她的北方口音太重了,重的好像有沙子夹着风噼噼啪啪往你的脸上拍过来。她把一缕头发挽到耳朵后面去,“其实徐鑫不错,对你这么好,有钱,又有车,在这儿啊,什么都是扯淡,钱才是正经的。”她像个包租婆似的对我点点头,在浓重的烟雾里眯起眼睛,“你看,跟了徐鑫,他还能带你出去玩,不用整天的死在家里了,像我,多闷。”
“我其实不想找。”迎着被大风刮得四下飞舞的雪花,我往黑暗里望过去,越过风和雪刀兵气浓重的厮杀,被雪覆盖的平原上是一种长久的,庄严的寂静。“我觉得自己活着挺好的,干嘛非要找个人来陪呢。”
“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你有叶瑶,宝莉,这么些好朋友陪着。”她说话的语气有种顺其自然,好像她知道她说的一定会发生,而我又不会听一样,“他们一个个都和男朋友一起住去了,你怎么办。”
莫迪莎的男朋友顾惊云是我课上的同学,他那个人很潇洒,风流倜傥,对这些生活里挤挤挨挨的小事颇有些袖手人间的味道,她就每天在家整日的陪着他,为他煮饭打扫房间,生活好像被这些俗事琐务填满了,没有缝隙,无边无际。我看着她,生活像铺天盖地的大网一样,在她的眉毛上沉沉的压下来,已经没有了神采,我忽然想问她,你有了男朋友,不也是一样整天的在家里。然后把这种想法狠狠的压下去。这是别人的事情,我告诫自己。
“怎么说呢,到那个时候我再考虑这个问题吧。要不要吃香蕉?”我转过身到厨房里去,开了冰箱,朝她故作欢笑,语调就像刚刚浆洗过那样的僵硬。她也走过来,朝着冰箱昏黄的光芒里看过去,我常常觉得,冰箱就像是倦怠的旅人跋涉很久才走到的北极,穹顶上还笼罩着没褪尽的壮美极光。”香蕉还没熟,这么吃发苦,”她深吸一口气,嗅到香蕉清苦的气味,眉间的表情慢慢舒展开,变成一种愉悦,“来,我给你做香蕉奶昔。”她忽然像个小姑娘似的,提着大大的牛奶桶,一蹦一跳的跑到榨汁机边上,看着香蕉和牛奶互相碾压,最后融化到一起,凉凉的,好像夏天夜里的栀子花。
事实上,我本来在心里是有点瞧不起她的,我从来也不瞧不起任何人,可是我从小就不大喜欢那种鸡毛蒜皮灶边炉台围着男人团团转的女人。她好像还不只是这样。她把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男朋友身上,甚至有的时候,我看着她对着夜不归宿的顾惊云歇斯底里的哭闹,叫喊,把家里的瓶瓶罐罐全都砸烂,觉得她就像个红了眼的绝望的赌徒,把最后一点尊严,骄傲全都压了上去当做筹码,完全不顾等待她的是又一场血本无归。
但这个时候,我这种隐秘的蔑视也全都烟消云散了,和她挨着窗户坐下来,“徐姐,”我好奇的看着她,为了表示熟络而拍拍她的手背。莫迪莎的真名叫徐庆春,像是北方荒凉的万里晴空下噼噼啪啪响起的一串爆竹。“你这么贤良的姑娘怎么就和顾惊云在一起了呢?”我半开玩笑地问起来。
“我当时和我寄宿家庭吵架,他们说中国人都是懒虫,败类,我一生气,就收拾了所有的行李搬出来,没有地方去,当时他正在追我,我用手机的最后一点电给他打了个电话,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莫迪莎叹了一口气,有种心满意足的凄凉写在她脸上,“当时我拖着一大堆行李,在那种黑黑的小路上一直走,一直走,偶尔有辆车大开着灯轰隆隆的开过来,我就觉得我要死了,干脆一下撞死我吧。然后我老公来了,把我接到他的车上,我当时觉得他就是神。”她现在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里还是会跳动起来一种热切,一种心醉神迷。“其实你也觉得我比他好是吧,哈哈,我得告诉他”她忽然高兴的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苏曦你快来给我开门啊。”有人在我家门口咚咚咚的敲着我的门,我知道是叶瑶来了,她的声音真甜美,像是新鲜的牛奶一样四处流淌,我跑过去给她开门,她在门口用力踩了踩,留下些白色的残雪,然后裹着一身凉气冲进来,“——苏曦我饿了,你去给我找点吃的吧。”
“你进来吧,我给你做炸苹果吃。”说不上是为什么,我每次看到她都是小心翼翼的,像是上学的时候,老师给发下来一大摞崭新的A4纸,我不敢把它们放到书桌里,那么整齐,那么干净的白纸怎么能放到我乱成一团的书桌里呢,放到桌面上又怕被风吹散了,就只能捏在手里,直到角上被我捏出一个脏兮兮的指纹。
“你怎么和她聊上天了,”叶瑶站在油腻腻的厨房中间,碎花的裙子,皮肤白的像是一个刚刚出炉的瓷器,天,把她放到这么凌乱污浊的厨房里简直不像话。她的语气里是那种不屑的调子,“我就觉得她,像那种社会上的人。”她自信的加重了语气,然后在厨房的桌台上发现了徐鑫送来的那盒饭。
“天啊苏曦你哪儿来的这东西,”她顺手抄起一双筷子,吃了块咖喱鸡,表情瞬间变得愉悦了,“下这么大雪,谁给你送来的?”
“没谁,有人闲的没事儿做要锻炼身体。”我把沾满面粉和奶酪的手往围裙上抹了抹,存心不想提起他的名字。她却神秘的压低了声音,那是属于高中里小姑娘谈到这类八卦事情的神秘,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洋洋自得,“是徐鑫吧,他不是在追你么,我都听说了。”
“是,”我轻轻的翻了个白眼儿,果断的承认了,“不过我不喜欢他,他没机会,想都别想。”
“哎呀,苏曦,”她从我的左侧绕到我的右侧来,轻轻的,妩媚的摇了一下腰肢,“你怎么能这么铁石心肠呢,人家大下雪天的,特意跑过来给你送饭——”
“然后现在一定在网上发帖,把自己编造成一个悲壮的,凄凉的痴情人,大雪天去给人送饭却没等到一句谢谢。”我对着那两坨饭扬了扬头,示意叶瑶继续吃下去,“他那种人,不是喜欢你,就是喜欢那种默默忍受着的,飞蛾扑火的过程。他自己觉得自己特了不起,特痴情,每次制造一个经典的浪漫场景,就等着台下的观众哗啦啦的响起掌声来。”我把越南粉的盒子打开,哗啦啦的往碗里倒着红辣辣的汤,“我刚才只不过在网上发了一条我想吃饭而已,还真是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能发现,吓得我都不敢更新微博了。”
“对了,你有他照片儿没,”叶瑶兴奋的绕过来拉着我的手,“徐鑫,我就只是听他们说过,好像在凯莱是个人物,挺有名的,我还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呢。”
“凯莱的名气什么的我估计在语言班留级留多的都有吧,他长得像大猩猩,”我挑了满满一筷子的越南粉,忍不住的笑了,“要不要我给你搜大猩猩?”
“不至于吧,我听说长得挺好看的呢,和冠希哥有点神似呢,”她兴高采烈的打开我的电脑,就好像被推荐上了相亲节目似的,“有没有他空间啊我要看他照片——”
“大猩猩那种东西怎么会有照片呢,”我满嘴塞了泰国的辣酱味儿,“那种东西都是在热带雨林里荡来荡去的好不好——”
“哈哈,”叶瑶狼吞虎咽的往嘴里扒着饭,“我寄宿家庭妈妈今天加班去了,晚上又没回来。”她的声音被饭塞得满满的,说话也含混不清了,“其实,我都不太敢来你家吃饭了,因为上次莫迪莎说,来你家吃饭要交钱,我害怕她——”
“哈哈,有叔叔我在你还怕什么。”我大笑着摸了一下她的头,“这些吃的,都是我的。你随便吃。”
“苏曦你对我真好,”她的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就像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一样,“我有时候觉得,你要是个男的的话,我肯定和你在一起。”
“得了,你还是好好的等你的张迪伦吧。”我从锅里把炸的金黄的苹果拿出来,那种香味匀称,浓郁,像是个裹着华美锦缎的贵妇人。“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怎么就能那么喜欢他。”手中的盘子因为炸苹果的重量而微微颤抖着。
“这哪儿是讲他的时候,”叶瑶欢喜的用手捏了块苹果放到嘴里,等一会儿我们睡觉了,躺在床上,我再给你讲——”
敲门声和着暴雪悄无声息的降临了。我本来以为是顾惊云从外面喝酒回来了,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我心里涌上来了这个句子,从小学课本上看到它就让我觉得有种莫名的,寂静的苍凉。我把盘子放下去开门,门外站的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缩着手,轻轻的跺一跺脚,然后疲惫的朝我笑笑,好像他看到我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一样,外面纷飞的大雪粘在他的薄衬衣上,金丝边眼镜上,把他的表情衬的更加柔软。很遗憾的是,我和这个隆重登场的人并没有发生一段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但是,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以一种相互保全的姿态荣辱与共,一同迎接了这个世界的轰然而至,泥石俱下,一同欢笑,悲哀,策马高歌,流离失所,甚至是,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