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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派克街口的卡门 ...

  •   【杰森】

      斯嘉丽走之后的第三天,玛丽莲也走了。“我呆在哪儿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都是为了活着而活下去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呢。”她越来越孱弱了,像个纸糊的年画儿美人,笑容很苍白,长在她那张用以款待天下的,仪态万方的脸上,有种奇异的庄严,让人的心猛地一疼,“你说得对,要玩儿的话,哪里都比这儿好玩。”她低着头,把褪色的红色指甲油一层层剥下去。

      我和夏北芦把她送到机场,回来的路上空无一人,洁净的日光打在路上,空旷的就像在一片长久沉默的荒原里。我记得从前斯嘉丽跟我说,有一个夏天她是在西雅图度过的,当时的室友在老生里声名赫赫,许多接机送站,迎来送往的事情都是他来办,他们就一直在这条路上来来去去,有时候不想回家,就在Crab Pot里面点一大锅满满的螃蟹坐一个下午,看着太阳慢慢的沉下去。

      夏天的晚上九点,十点,天仍然是透亮的。西雅图的夏天就像上帝给她放了一个假。这枯燥严厉的女白领换上了带檐的草帽和碎花的长裙,小姑娘一样蹦蹦跳跳的跑到海边去了——多么美好,可惜我从来没经历过。斯嘉丽比我早来了半年。我现在才弄懂她当时说的“室友”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丫头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混到一起去说,不过我懒得和她辩驳。

      “我觉得我一点也不想简嘉了。”外面的天空辽远广阔,云都是透明的,折在光线里露出个金色的角。夏北芦就越过车窗呆呆的望着上面,她的脸色是透明的,无性别的,鼻子小巧的翘上去,就像安徒生童话的一个精灵一样, “真的,说句不中听的,我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她一夜之间长大了,转过头来注视着我,像个真正的女人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腰板,“无所谓。”

      现在我的生活里尽是些姑娘,我的义务之一就是听着她们时不时发表出的一大段感言。我让她接着说下去,然后悄悄走了个神看着天。天空刚被雨洗过,那种澄碧的蓝色薄如蝉翼,却很灿烂。“你看啊,现在他们哗啦啦的一下都走了,我就觉得像是场戏,说散就散了,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来找到苏曦,找到你们这些人,习惯啊性格啊都适应了,等到我们都各自奔天涯了,我还得再花两年的时间,重新适应其他的人,我这一辈子里哪儿有那么多的两年呢,是不是,说不定你过两天也走了。我就什么都没了,连回忆都一点儿也不剩了。到时候我连送你都没法儿送,谁能带我来机场呢,我又怎么回去呢。我就只能在家里蹲着自己哭。每次都是这样。”
      我没说话,踩了脚油门,午后的风带着香气,狠狠的朝我的窗玻璃上泼过来。我从前从来不这样开车,旁边一辆帕萨特朝我愤怒的按着喇叭。说不上来为什么,今天我想陪着她矫情一回。

      “——玛丽莲走了其实也好。”有那么一会儿,夏北芦没说话,然后用那种“我很理解你”的眼神朝我看过来。这就是为什么我永远不会爱上学习好的姑娘,她们太喜欢自作聪明。“你想啊,她回国了还能当模特,国内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小日子过得多美。”她讨巧的笑了一笑,我知道她是在讨好她自己。但我还是和着她笑了笑,“是啊,哪像我们,想回国都回不去。”

      事实上我没那么想回国,只不过大家都那么说,我常常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好。我在国内读了两年的大学,从经济系转到国际金融系。那座大学,在沿海寸土寸金的城市里,占了好几平方公里的面积,简直比西雅图的市区还大了。门口停着一辆辆名车,保时捷,法拉利,兰博基尼,有天我们甚至还看到一辆劳斯莱斯,就停在学校门口,那座像纪念碑一样的校门旁边。每到星期五的晚上,学校宿舍就会变得空空荡荡,学生们都争先恐后的挤到学校外那一排小旅馆里去,那些店老板操着夹着海风的,咸湿味儿的粤语朝着学生们笑脸相迎,“靓仔,住店60——”,整条街上的牌子都是一种污浊的红色,像是垫在酒柜下面经年累月的天鹅绒。

      我们学校的男女比例是3:7,于是你就能看到很多漂亮姑娘拉着一个惨不忍睹的生物的手,泰然自若的从你面前走过去,“好白菜都被猪拱了。”我当时的死党愤愤然的说。但也不是每个男生都那么好运,像掉到怡红院里的贾宝玉,每天在脂粉堆里流连忘返。还是有那么些人每天在校内,BBS上一个劲儿的刷,像病毒一样到处发着求清纯妹子求交往,一般来说,一路这样走过来的学长看到这样的帖子都只会笑笑,有的手贱,点开了之后发个“学姐是我们的,学妹是我们的,学弟们,你们也是我们的,”然后继续呼朋引伴的DOTA。比如我。于是我顺利的在两年里挂了十多科,更凄凉的是整个教室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帮我签到。

      我们家其实算不上贫困,我爸爸在一家外贸公司当一个部门经理,用每年最好的业绩换年末的一箱苹果和两千块的年终奖金——对一个三十六岁事业才刚刚起步的人来说,这是常态。我小学毕业后从中国最远的北方搬到这座沿海城市,横跨了大半个中国,我还记得刚刚到这里时,那种海边的炎热,潮湿几乎让我窒息。“阿扬啊,咱们的日子马上就快好了——”我妈妈坐在窗户边摇着扇子,屋子里的风扇吹出噼噼啪啪的污浊的风来。这里的人都说粤语,那是一种来自热带的,奇异的语言,我曾经有一段听到这种声音就感到害怕,甚至不敢下楼去买一只冰棒。后来回到北方的老家,我用粤语给大学同学打电话,出租车司机不断的看我,“小伙儿你是哪儿来的人啊,”他一边开车一边好奇的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惊叹。

      去年的情人节晚上,我接到了我妈妈的电话,像我这种,他们的那个词怎么说,吊丝,自然是没有女朋友,不过竟然有个学妹和我表白了,简直就是个奇迹。遗憾的是这个奇迹的样子很普通,普通极了,平凡到你转头就会忘了她的脸。
      我顺理成章的和她过了情人节,实际上我并不喜欢她,这个过程因此而描上了一点庄重,肃穆,就像一个仪式。有些事情,你总得那样做,它会让你在以后的日子里有点回忆来讲述,就像节日。那天我和她在这座城市的商业街里逛了整晚,甚至没有拉她的手。但我喜欢这个时候的城市,每个地方都是明明亮亮的的,欢腾热烈的,一点一点的红色慢慢把这个城市点燃成了一个巨大的,跳跃的光团。这种红色把她平淡的脸点亮了,让她看起来有了几分动人的神色,“哥哥,给姐姐买支花吧“,卖花的小孩子举起一束玫瑰,我接过去递给她,这种把我们看成是一对,像大街上行走的每个普通情侣一样的举动,让我觉得很自然,很愉快。因为这个动作,她日后对我来说就只在情人节存在了,从珠海到西雅图,每个孤零零的晚上,各大网站都搞起热烈的活动来,她只在这个时候,偶尔会被我想起来。

      我的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江浅扬你马上给我回家。”我知道每次我妈妈字正腔圆的叫我大名的时候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我噢噢的应和着,然后和那个学妹充满歉意的告别,打车回到家里之后我妈妈操起衣架劈头盖脸的打过来,我用手挡了一下,那衣服架居然从中间整整齐齐的断开了,我听着她声嘶力竭的叫喊,“挂了十二科还有脸出去玩,我们全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你爸爸为了给你赚学费已经生病住院了,你个败家子我养你干什么。”她苍老的脸挤出几道深深的沟壑来,掉下一行行的眼泪,然后马上被窗外呼啸进来的大风吹干了。我像在看电影里被放慢的长镜,说起来真是奇怪,每当别人对我失去理智的叫喊的时候,我总是像隔着一个屏幕往里看,看他们的痛苦,绝望,加在我身上的愤怒,却好像和我本人完全没有关系。

      过了一会儿,她打累了,颓然的坐在地上擦着眼泪,“你爸爸想送你出国。”她喃喃自语着,“但你也知道,咱们家的经济条件,再加上你又这么让妈妈不放心,送你出国,就像把血汗钱拿去打水漂一样啊。”“我可以不出国的——”我像个僵硬的木偶一样站在客厅的中央,弯不下腰搀扶她,好像生出来手脚都是多余的。“说什么傻话。”她泪眼婆娑的瞟了我一眼,一缕灰色的头发在眼睛前面晃来晃去,“妈妈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让你出去,读好大学,读名校。”

      到了现在,我还是在每天的混吃等死,这种昏沉的日子,对我来说,已经是十分自然的了,就好像眼前的太阳慢慢沉下去。但“出国”这个动作,好像为我开了一扇天窗,傍晚浸满花香的,带着凉意的风毫无保留的撞进来,它让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让我知道了有人能这么潇洒,这么坦荡的活着,比如顾惊云,比如江琴,比如苏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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