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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派克街口的卡门 ...

  •   派克街口的卡门

      【斯嘉丽】

      这是四月初的一个妩媚的晚上。我坐在车里看着高架桥下面飞速闪过的夜景。西雅图装扮好了,点上无穷无尽的温暖的灯,来迎接这场隐秘而浓烈的告别。她从来也没有这么美过。实际上,我从前只能用“它”来形容这座城市。钢铁气的市区,下到天荒地老的大雨,长满乱石子的海滩,一排排白色的厂房,唐人街粗制滥造的东方风韵,还有他们引以为豪实际上令人反胃的,铺天盖地平庸至极的树,让这里充满了末世的荒凉气息。

      不幸的是,我的学校在一个更偏远荒凉的郊区。那并不是一座城市,是一片铺满烂泥的旷野,一片被众神遗忘,长久阴郁的大地。我对西雅图的不屑一顾,就像一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唾弃着街头徐娘半老的妓女。

      我叫苏曦,苏州的苏,晨曦的曦,因为在来这里飞机的电视上看了乱世佳人,就随便取了个英文名字叫斯嘉丽。他们从来不这么叫我,大多数叫我曦爷,有时候叫我“派克街口的卡门”。

      我出生的时候是个午夜,我姥姥说,武则天也是那天的那个时候出生的。那是北方的一个边关重镇,我出生之前下了三天的大雪,霜被群物秋,风飘大荒寒,满世界变得空旷悠然。努尔哈赤起兵,柳条湖事件,那些杀气腾腾的传说,大抵都开始在这样的日子。

      大概是北方午夜的寒气太过刻骨,足够在我的身体里存到现在。那种时不时由内而外流淌出来的,浸透了血液,骨骼,五脏六腑的冷意,时常让我在太阳下莫名其妙的浑身颤抖。

      我从小到大,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上学,这座城市对我来说变成了一沓厚厚的旧纸。五岁的那年穿过碎了一块玻璃的回廊,乳白色的字体,有人涂写了圣诞快乐。楼下中学的操场上男孩子砰砰砰的打着篮球。初中的时候攒了零花钱和同学一起去吃烧烤,夜晚的烧烤香气四溢,整个脸都是油乎乎的味道,混着整条街的白色烟雾,让我有种来自市井的喜悦。混在那些喧哗的人中间,不分彼此,我从小就喜欢这样的感觉。

      同学和我爸妈一样,对这里拥挤窄小的商业街,雪化开和着污泥的街道,像喊叫一样的口音,都充满了鄙弃,可是小时候我总是背着画板去画落日西沉的污浊长河,长满荒草的浅滩,街上成排成排的小摊点起明亮的灯光。对一个城市过早的满怀深情,其实你在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你总有一天要离开它。就像乾隆也写了很多诗给夏雨荷。

      所以我十六岁的时候,为了躲避中国摧残人性的,推土机似的应试教育,来到了西雅图。那时我就像是所有懵懂天真的孩子一样,以为这里是个火树银花的不夜城,每天都是歌舞升平,纵情欢乐,每一个华美的夜晚和宴会都能把人慢慢的融化掉。我一直觉得“乐不思蜀”是个美丽的词,那种尽日欢歌的沉醉好像是在水里流淌着的桃花,像是织进金缕银丝的光滑的锦缎。
      可惜我们被骗了,不是被中介,是被整个中国。

      对这里的回忆就像是陈旧无光的雕花玻璃,乌涂涂的一片,大多数人都宅在家里打游戏,被终年不断的雨浇灌成肥大肿胀的蘑菇。有的人卖毒,有的人卖笑,有的人买醉,有的人买欢。但我总得离开,我的这种奔逃,和这个地方好不好说到底是没有关系的,我需要“在路上”的那种感觉,商店,路灯,都慢慢的融化成为一种液体,然后被远远的抛到后面去了,这让我觉得世界无比辽阔,让我觉得我的血液是沸腾着的。

      “咱得吃点什么。”江琴的声音中气十足。她是个英俊的女孩子,是种来自北方的英俊,好像手枪一别纸扇一摇就能策马江湖。“林总,拐到Crab pot那里下车吧。”

      实际上我很喜欢她的这个提议,因为我也饿了,但我知道林家鸿一定会摆出一副没炸成碉堡的董存瑞一样沮丧又悲壮的脸来,然后罗列出无数个“前面的路还很长”,“这个路口已经拐不下去了”“市区的路难走”“我累了”一类的理由。我觉得,他的这种严谨,枯燥,是被生活生生压出来的,他在不断的扭着自己适应这个世界,把自己完美的摆在正方形的小盒子里,于是沉闷和抑郁这样的副产品到处弥散开来。对了,他是双鱼座。但他讨厌别人提到这个。

      “这个路口可以拐,快下吧。”我指着前面的灯光,在林家鸿没回答之前愉快的抢着开口。我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声音重新变得明亮了,带着一种陌生的,崭新的A4纸的味道。这应该是我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种东西,像是幼儿园老师在鼓励着第一次学写字的低智少年,于是我推了他一把,“快下吧妖道。”

      “好嘞,”他欢快的猛一踩油门,像个在火车站拉到外地人的北京出租车司机。黑夜非常凉,凉到窗户上浸满了薄薄的雾,这是最适合奔逃的夜晚,我们慢慢的,慢慢的进入到西雅图慵懒的灯光里面了。这块红红绿绿的厚重玻璃,终于被我冲破,打成一地闪闪发光的碎片。我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很长,觉得无比安心。林家鸿看着我把鼻子贴到玻璃上,然后如释重负的笑了出来。“瑞兽。”

      这是我十八岁第三个月的夜晚,从西雅图去往加州。曾经满怀理想,曾经醉生梦死,曾经风头无两,曾经身败名裂。这座城市毗邻大西洋,神情平静略带忧伤。街道的尽头回荡着意大利小调,充满了海浪的声音,山毛榉树青绿色的叶子落下来,疾风挤过树缝,其声如泣。
      美国西海岸的雨永无尽头。昏闷细密,打在无数的楼群中像是永不醒来的迷梦。恍然记起曾经在贝尔维尤新开的安可KTV里唱歌,蓝色的紫色的灯光打下来,就像在国内一样,刘楠点了首还珠格格的片尾曲,我们站在沙发上唱着让我们红尘作伴,活的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BV哥不断的跑调跑到天荒地老,后来谁和谁挥了拳头,满地的玻璃和啤酒泛着亮闪闪的光,酒和血的味道四处流淌。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你可记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派克街口的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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