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青丝化雪时》liousunny

3、第 3 章

　　北伐失利后，赵云终于彻底的告病赋闲，每天除了听两个儿子回来讲讲外面之事，便剩下喝药与忆旧。
　　在那带着许多哀伤与秘密渐渐远去的一代人里，他与诸葛亮活得最长久。
　　可是诸葛亮依然和他在所有过往的年份里一样忙碌，甚或更忙碌。他已经许久没有空来赵云府上看看了。听说他又要去汉中了。有时候赵云也是很想把那些只能自己消化的往事讲给别人听听。

　　或许真是老眼昏花了吧，居然短短两日内就认错了两次人。而且都是认成了同一个人。
　　那人去了，是有六七年了吧。
　　赵云忘记了中间许多事，与那人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却如温过千百遍的戏一样，时隔若干年记忆犹新，当时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还历历在目。

　　第一次见面那天是在绵竹的城楼上，听说那威震西域的锦马超来降，武将们都颇为好奇的想去看看那人生得什么煞星模样。赵云也是。他站在主公身后，远望那人隐约能判断出他与中原人有异的轮廓。
　　那时大家都对这家伙不太放心，事实证明他也确实是一个不让人放心的人。唯独主公似乎毫无防备的赞不绝口，说这锦马超还真是名不虚传。他纳闷了许久主公怎么会在那么远的距离里看清容貌。后来才听说主公和军师早在李恢去劝降时便伪装做随从，回来时主公说，这人我蜀要定了。
　　在接风宴上赵云第一次看清马超模样，觉得主公当时在城楼上说那句话还真是精确。不过这锦早已不是刚制出来时那样彻头彻尾的光鲜亮丽，它沧桑而且血迹斑斑，美得让人胆战心惊。
　　也有无数人赞过赵云俊秀，甚或有人说二位将军年轻时应该是风采一脉的吧。每每听到这种话赵云都是一笑带过。他们从来就不像，比起让世人看到如今老态龙钟模样的自己，他更幸运，到死都是那个倔得要死的锦马超。
　　那天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举杯微笑示意了一下，似有灵犀。

　　最后一次见是在马超来蜀第七年的深夜里。
　　赵云因为批公文而迟迟未睡，忽然听得府外有哒哒的马蹄声。这么晚了来赵府的，一般都是前线的传令兵。
　　他急忙披上一件衣服去院子里，在夜色里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的看到那已经两三年未见的人，比起上次返回成都探望之时，似乎更颓唐了许多。赵云觉得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而且对方和他一样。
　　“我回来是听说主公一定要东征…”
　　千里迢迢从阳平关赶来的人，没有慰问，没有寒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赵云却最不想谈及这个话题，有意回避似的问，“这两年你在那边还好吧。”
　　马超听得这句话愣住了，然后又急不可待的想要摆脱这种他不想看到的气氛，“还好，只是偶尔头疼。我们是要打曹魏，不是要跟东吴斗啊…”
　　“关将军死了。”
　　“是，可是现在抗吴是很愚蠢的事情！”他的眼神终于似当年第一次与赵云说起家仇时那般寒光闪闪又至悲至伤。
　　“孟起昨天是在路上吧。昨天来的消息，范强张达杀死了三哥，把他头颅给了孙权。我过几日便要去江州上任了…”
　　马超呆立片刻。赵云想说，死去那两人如主公亲兄弟一般，主公现在报仇的念头就如你一般强烈，再劝说又有何用。
　　在让人痛苦的无言后，马超准备走，“我去趟主公那里。也许他会听…”
　　不知他是从何处而来的信念。
　　赵云捏着眼前人瑟瑟发抖的手，“太晚了..孟起若执意要去，就明天再去吧。你我多日未见，今夜何不暂留子龙府中歇息…”
　　马超把已是白发丛生的头埋在同样两鬓斑白的赵云怀里。
　　“其实孟起这次回来，也因为，实在很想念…”

　　赵云明白，那个似在流年似水里将往事都轻描淡写的人最深的执念仍是报仇。
　　马超也明白，自己从没有一日将家仇之痛从心里暂时抹去，不管是在汉中，在绵竹，在成都，还是在阳平关，唯有靠对北伐的希望才能让自己苟活下去，在曹□□了却非死于自己之手后，那执念终于熬成了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