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青丝化雪时》liousunny

2、第 2 章

　　马岱回到自己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平西将军府，门牌已有人提前换掉了。他离开这里时是建安二十三年，先帝尚在。现在是建兴七年，接近一轮的光阴后，当年的小阿斗已经做了皇帝。而自己，终于成为了像他一样的人。
　　人们都说马将军像极了那位故去的马将军，不管是外貌枪法，还是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甚至每每回来便往赵子龙将军府上跑，都跟当年的那人一个样。也许，变得和他一样是唯一报答他为自己所受过的屈辱和埋没的方式吧。
　　在这间所有陈设都和他们三十年前在西凉的家几乎一样的房间里，马岱有一种激动不起来的热情。
　　“大哥，伯瞻一直在努力的不负你。”

　　在许多岁月里，大哥是他唯一的灯火。
　　自有记忆开始，他便跟随于这个大哥身后。那时马家兄弟们比试骑术武艺，他是最糟糕的，大哥是最厉害的。另外几个哥哥都每每赛过之后自惭形秽，唯独最糟糕的这个小豆丁永远带着强烈的自豪感接受自己远不如大哥的事实。对此伯父曾甚是气恼，马家争强好胜的性子到了这个侄子这里就如风般消散得无影无踪，甚至情急之下马腾还给过他好几顿板子。从小马岱便不惧怕板子，甚至还颇有感情。大哥因为那些风流韵事挨板子的时候，自己可以借着探视的名义死皮赖脸的留下来与大哥同宿。大哥结婚了收敛了，板子打到自己身上来了，而每次大哥用那自幼练武布满老茧的手强作温柔的给自己上药时，早就忘了什么痛了。
　　马岱一直以为，这种不思进取—家法伺候—好了伤疤忘了疼—继续不思进取反正会有大哥罩着的日子，是可以过到永远的。
　　哪怕大哥结婚，生子，外出打仗，分给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自己仍是每日站在家门口盼他归的那块狗皮膏药。
　　那天大哥带他离开西凉后，他们在路上走了好久，却再也没有见到他以为很快会见到的凶巴巴的伯父和总是欺负自己的哥哥们。
　　马岱一直后悔那日没有多回头看一下家乡的月色，哪知一别便经年。
　　在那与许多善恶难辨的陌生人擦肩而过的日子里，马岱心里的紧张感一天强过一天，直到有一天当大哥浑身是血的回到营帐中，他哭着为他包扎满身的伤口。
　　大哥说，岱儿你是个男人了，要学会保护自己，要负起马家的责任来。
　　他在前所未有的惶恐中听完在许都发生的一切，第二天开始跟着那个寸步不离大哥身的庞德练武学骑术。
　　其实早在离开故乡那天，他便不得不去成为一个男人了。虽然那人一直试着去拖延…
　　他以为自己就算不能为那个人减轻伤痛，至少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可是，还真是个很大的负担啊…

　　庞德死的消息传来那天马超在府衙里办公，传信兵兴冲冲的将写着荆州大捷的书信交予手中。他看到大哥挤出一个难以描述的笑容，在传信兵走了之后却放声大哭。
　　马超当时说，我还真是比这混蛋活得要长久。那是他唯一一次见到那个总是如石头一般生硬的大哥哭。即使在马家惨遭灭门那天他都如往常一样微笑着抱着他，那笑容时隔多年后马岱想起方觉得凄凉得瘆人。
　　马岱记得他刚到蜀地时曾经因为一连串的偶然而最后一次见过庞德，那时那人说，希望有生之年与某个人再见。许多野望，在蹉跎年岁里终是成空。

　　后来马超病重之时，曾神志不太清的说，他的人生分成了三段，一段给了西凉的家人，一段给了亲若兄弟的令明，一段给了那个马岱年少时敌视过，多年后却在他处觅得丝丝旧情的赵子龙。
　　马岱想，若有这三段年华里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从始至终陪着兄长的话，他的一生都会美好许多吧。
　　偏偏一直陪着他的是这个拖后腿的弟弟。
　　不仅拖后腿，还让他的壮年便在那阳平关无所事事虚度了，让他的生命在远离他魂牵梦绕的西凉的地方早早的草草谢幕了，让他未了却北伐夙愿便永眠在异乡了。
　　他最后牵挂的，居然还是这个丧门星弟弟。
　　而那些事，到死他也没说出一个字。
　　他一直当他是个孩子，不知便不会有不幸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