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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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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子在画意巷租了栋宅院,面积不大,却足够他们两人住了。
这条巷子原来是极为繁华的,常是有卖字画、胭脂水粉、纸扇雨伞、绣品衣料的,如今往来的人却是越来越少,原因是画意巷几乎被一家全部买下,建了一座大宅。在扬州城里除了首富钱敬元的蝶园外,找不出另一座可与之媲美的园子。
扬州城里谁都知道这栋宅院的主人阴险毒辣,性喜男色,因而即使画意巷中依然保有几间旧宅,主人也纷纷搬走,息事宁人。
“明子,那为什么我们还要租下它呢?”
“因为便宜呀,你知道我们的钱不多,能省则省,虽然有这样一个邻居比较恐怖,好在我们会很少出门,只要少与他家人接触,就不会有事的。”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没有说。在她心中隐隐有种不安,这种不安让她本能地排拒与外人靠近,而在没有理清思绪前她不想告诉雅如。
“对啊,雅如会听明子的话,只要明子说不要出门,雅如一定会乖乖呆在家里。”
明子抱了抱她,雅如又瘦了。
“让我摸摸你的头,还烧不烧了。”
“已经不烧了,我现在都可以沿着画意巷狂奔呢!”
“好像刚刚还有人说会乖乖呆在家的啊?”
“是吗?是哦!哈!哈哈!”雅如傻笑了几声。
“好了,雅如,不开玩笑了,我要出门置办点东西,千万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好。”雅如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安顿好雅如,明子出了门。
出门不久,明子在林宅的大门外停下,思考着这家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该不该向她们的邻居打声招呼。
正在犹豫不决时,从门内走出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头发白了大半,面色却极好,如果不是那些头发作祟别人还会以为他只有三十多呢。
似乎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了,总不能见到人当没见到吧!
“老伯,您好,我是刚刚搬到隔壁“笑忘居”的佐藤明子,不知可否拜见贵府老爷?“
明子觉得自己这装扮确实是失败透了,不然不会每遇人都要被人打量知道十七八眼罢休。 此刻,这位老人家也不觉得尴尬,上上下下将人看了一个遍。
“请回吧!我家公子不见客,特别是女客。”
这倒直接,“姑娘”都出来了,看来真得变回女装了。
“雅如!”
房间里没人,明子走到院子里,没人。
“雅如,你在哪儿?快出来!”
“我在这儿。”模糊的声音从房上传来,裹着淡淡的甜腻。
“你在那儿干什么?”
雅如似是在房顶上睡着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我不小心把毽子踢到房顶上了,上房后梯子倒了,我下不去,一直等你回来。”说着就向房檐爬过来。
“你别动,等着我。”明子放好梯子,“别去拿毽子了,你下来,我去。”
“哦。”
雅如乖乖放下毽子,顺着梯子下来。
“明子,你知道吗?隔壁那栋宅子里好像有个穿白衣服的人一直坐在湖心的亭子上,怪怪的,似乎在喝酒喔!不过,我眼睛不好,看不清楚是男是女。”
“是吗?”明子对此不甚在意,但还是配合雅如假装好奇地向隔壁看去。
林宅果然大得吓人,美得异乎寻常,亭台轩榭错落有致,假山池沼俯拾皆是,最令明子吃惊的是里面的花草树木,好多是她见而未见的。风吹过,飘来异样的花香,让人薰薰然。
夜深了,雅如早已睡去,明子回到自己的房间,却因白日里见到奇花而兴奋得睡不着。
入秋之后,天气凉了,她身上单薄的衣裳抵不住凉风来袭,不觉打了个寒战,收紧衣服,去关窗,不期然迎上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澄澈的双眸,高挺的鼻梁,鲜红朗润的薄唇,几缕乱发在眼前晃动。
凝视着,她不自觉。
“钟凝,你终于回来了!”
当明子恍过神时,那人已经跃入窗内,并且用双臂环住她的腰,头埋在明子的颈窝。
“喂!你到底是谁呀?我不认识你啊,警告你,快放手,否则我就打人啦!”明子想挣开他的钳制,可是那人全身的重量似乎都压在她身上,逼得她一步步后退,腿磕在床沿上,硬生生跌在床上,那人却依然压在她身上。
一转头之间,她的唇擦到对方冰冰凉凉的脸颊上,一股浓重的酒气让她极不舒服。
明子咬牙推他,但丝毫不起作用。
“喂,喂,你起来呀!你要再不起来,我就不客气啦!”
对方依然没动静。
“这是你逼我的!”说完她攥住对方的头发一通乱采。
但,接下来的事委实让人匪夷所思,一股巨大的内力冲至明子的前胸和肩胛。明子顿觉胸口碎裂一般难受,喉咙一股甜腥之味喷涌而出,鲜血溅在两人的衣上,脸上,惊醒了酒醉中的人,也痛晕了清醒的人。
林止羽猛然弹起,恍惚间看到床上那张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的脸。
“钟凝!”
他一下子醒了,抱起明子,却发现那是一张女子的脸,虽酷似钟凝,却不是他。
霎时,失望、愤怒、嫌恶一起涌上心头。
“钟凝死了,她不是钟凝。”
退到门口,就在即将跨出门之际,回首看了一眼明子。
那一袭白衣随着徐徐夜风轻轻摆动,衬得她的脸色愈加惨白,血愈加鲜红。
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林止羽已迈出的步子又不由自主地收回,他慢慢靠近她,目光不曾有一刻偏移。
浑厚的内力源源不断灌入明子的体内,明子的额头渗出了汗水,无力的轻咳昭示她从鬼门关晃了回来。
“王……八……蛋!”
这是明子睁开眼后说的第一句话。
林止羽收回手,撤身离开床榻。明子由于骤然失去支撑而倒在床上。她吃力地坐起身,发现这小小的动作却也引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啊——”她从齿缝里挤出一丝轻呼。
“你没事了。”
“喂!鬼这样才叫没事哩!”刚说完,一口鲜血又吐了出来。
林止羽连看都没看走了。
活见鬼了!
“明子,你不会有事的,对吧?”雅如蹲在床边焦急地问。
“嗯。”
“那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你会做吗?”
“我……”
明子捏捏雅如的脸笑了,“逗你的,我没事,可以自己来。”
“不可以!”雅如按住明子,不让她乱动,“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做就行了,我一定能做得来。”
“你连厨房都没进过,怎么做饭呢?”
“我……”雅如愧疚地坐在床沿,不安地绞着手指。
正当明子欲安慰她时,雅如的一句话却让明子呆了好久。
“我真的没进过厨房吗?失去记忆之前也没进过吗?在那个世界里,我也这样吗?”
明子脑子里一团乱,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想法让她感到不安。
难道我的记忆也在遗失吗?
在出来这世界的时候,她就已经明显感到她的记忆在大段大段的消失,虽然不似雅如般迅速,但随着时间流转,这种感觉日益明显了,特别是经过昨日,她甚至忘却了与雅如认识的。她们应该是很熟的,但为什么她想不起她们在一起做过什么?而且记忆中养父母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甚至亲生父母叫什么名字她都要想好久。
无声的,泪流下,前所未有的恐惧包围了她。
“明子,你买这么多纸做什么?”
“写东西。”
“要不要帮忙?”
“不!好!你也要写,把你会写的字都写下来。”
“为什么?”
“我不要你成为一个连字都忘记如何写的人!”
“可是,为什么我会忘记如何写字呢?”
明子放下笔,双手握紧雅如的双肩,第一次如此严肃郑重地对她说:“听着,雅如,这也许只是我多想,但,我从没这么害怕过。”
“明子……”雅如不安地看着她。
明子突然抱住她,身体不住地发抖,连字都说得不清楚,“雅如,我总是这么叫你的。”
“是啊。”
“可是,天下没有‘雅’这个姓氏的,你知道吗?”
“傻瓜,我知道啊!‘雅如’是我的名字,我姓‘佐藤’,因为明子是我的姐姐,所以我当然和明子是同一个姓氏啊!”
“雅如……”
明子的泪打在雅如的背上,凉凉的。
“明子忘了我的姓氏也没关系,因为我还有明子,只要有明子在我身边就好。”
明子听后,眼泪像决堤一般夺眶而出,不知有多久她没有这样放肆地哭过了。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她一直强迫自己要坚强,因为她还要照顾雅如。
可是她只有十九岁,她应该也有哭的权利。
沐浴后明子让如去休息,自己却头疼得无法入眠,她披上外衣走到屋外。今夜月色如水,映得庭园美得出奇。她微笑,然笑容不久就僵在脸上了。
“姑娘好雅兴!”
明子回头,赫然发现那夜曾到访的不速之客如今又站在了她的身旁。明子本能地全身戒备。“你又来干什么?”
“林止羽面带微笑地缓缓走到她面前,用两根手指抬起明子的脸,“我来当然是寻找我的猎物,难道是与你月夜幽会不成?”
明子想用力甩脱他他的手指。可奇怪的是那两根手指像在她脸上生了根似的怎么甩也甩不掉。
“做笔交易如何?”林止羽嘴角露出一抹妖艳的笑。
明子一直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时,她不得不要紧牙关面对这个令不寒而栗的人。“我不是商人,我从不做生意。”
林止羽放开她,晃动一根手指,“不、不、不,有一天你会需要的,到时候记得你来求我。我叫林止羽,不要忘记啊!”说完他身体轻轻一纵就越过了院墙,跳进了林宅。
“林止羽,是那个喜男色的林止羽吗?”明子颓然坐在地上。
三天后,明子走在街上,敲了敲头,还有些疼。
“左公子,今天的梨不错,买几个回去给你家娘子吃吧!”
“乔伯,我姓佐藤,不姓左。”
“天下哪里会那么奇怪的姓儿的?尽开你乔伯的玩笑。”
“我父亲是日本人啊,他姓佐藤,我自然要姓佐藤啰!”
“日本?没听说过。”
“那是——,唉,算了,我已经忘了,你随便吧,不过我要捡两个又大又甜的梨子回家,多少钱?”
“两文。”
明子走后,从福兴楼上走下一位贵气逼人的男人,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请问——”
“呀,钱老板!你这是?”
“只是想问问刚刚那少年是何人?”
“他呀,听说是最近才搬到扬州来的,您是知道的,像我们这种走街串巷做买卖的人好打听,所以他的事我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钱敬元闻言皱眉,隐隐的不耐烦写在脸上。
乔伯察言观色,急急地补上:“他叫左……呃,佐藤明子,家中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当然只是听说,很少人见过,因为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人住在画意巷的笑忘居,就是林止羽林公子的隔壁,房子还是我帮忙找的呢!至于从哪儿来的,谁也不知道,他也没说过,好像离得很远。啊,钱老板,来几个梨吧,又大又甜,一文钱一个,来几个吧!喂!喂!您别走哇!”
钱敬元身后的一名随从疾走了两步跟上他,“老爷,难道害少爷的人就是刚刚那个不男不女的少年?”
钱敬元轻咳了一声,斥退他,嘴边一抹阴狠却难以掩饰。
月夜风高,几道黑影潜进笑忘居。
半盏茶的功夫后,黑影在园中站定。
“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呢?你们看到没有?”
“没有。”其他人齐声回答。
“那就先把这个送到钱府交差,我不信有了这丫头那个半男不女的能舍得逃跑。走!”
几道人影几个翻上翻下就消失在夜色里。
屋顶上明子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远处。雅如,我要怎样才能救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