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 ...
-
第五十六章
凄凄迷迷的小雪一下便是三日，待到初十那天，南陵城的上空终于放了晴，霞光万里，好不惊艳。却也是实实在在冷得彻骨。
最冷的天时不是下雪，而是雪后放晴的日子。
那一束束金灿灿的光掺着彻骨的寒意，将那路上的行人冻得瑟瑟发抖。空空荡荡的南陵城，只有那因为严寒而凝结在空气中的几声懒散吆喝，给人增了一丝暖意。
“客官，喝茶嘞。”
来仪茶馆里的人越发的少了，偌大的茶馆，只几个茶客缩着肩眯着眼打盹。茶馆正中半人来高的火炉扑哧扑哧的响，那是茶沸的声音。
半晌的寂静过后，才传来一声冗长拖沓的质询。
“茶沸嘞。”
柜台上的掌柜质询完，复又低下头去。布满茧子的右手，撑着长长的似是一颗冬瓜的脑袋，眯着眼翻着已经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账本。
一切又回归死一般的寂静。
这本不该属于茶馆的模样。
掌柜的眯起眼，将那颗长长的冬瓜头从柜台下给拔了出来，青灰色的脸浮上一层莫名的感伤，他说：“怎么会这样子。以前这里顶热闹了。”
低迷的声音却又似自言自语，但终究还是有人听见了。
“那是以前，过了这个严冬，一切也便好了。”
掌柜的终于睁开那双圆滚滚的眼，循声瞧去。只见一个身穿赭色绸袄的中年男人正小口的嘬着茶，男人的八字胡在茶碗的热气中，一抖一抖，精神焕发。
掌柜的霎时咧开那张干涸的嘴，露出一颗金牙，只是那金牙似是沾了茶垢，不再黄灿灿的发光，“是你嘞！晏掌柜！今个儿怎的有空来喝茶！”
那男人放下手中的青花盖碗，瑟缩着肩答非所问，“这天越来越冷了。”
“是哩！是哩！”掌柜的笑着附和，那颗金牙依旧裸露在这严寒中，“晏掌柜许久没来了哩！”
中年男人眯起那对狭长的眼，脸上的横肉终于动了动，竟然给了掌柜的一个笑容，“是了，我是许久没来了。”
掌柜的见男人露出那样祥和的笑，更加热络道：“照例给您烫上一壶酒？”
男人侧过身，发福的身子显得有些笨拙，只是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恩，烫一壶烧酒。喝完了，我就得走了。”
“您老一大早过来，只是喝壶烧酒？”掌柜的似是有些费解，长长的冬瓜似的脑袋半歪着，晦涩的金牙在霞光的映照下，发出浑浊的光，“再坐坐罢哩！”
男人轻咳了一声，裹了一层细密绒毛的瓜皮帽在半空中抖了抖，“我只是照例来喝壶酒。”男人顿了顿，狭长的双眼扫过掌柜的那颗晦暗的金牙，“我不是来打发时间的。”
掌柜的闭上那张厚厚的嘴唇，觉得有些索然，听着大堂中央扑哧扑哧茶沸的声音，无来由的一阵烦躁，粗糙的嗓子大声的嚷嚷，“都是死人？没听见茶沸啦！”
一道尖细却又显得饱满的声音自来仪茶馆二楼抑扬顿挫的传来，“来喽！”
掌柜的有些愤愤然，喷着粗气，说的话也近于刻薄，“我养着你们，你们倒都成了茶馆的大爷了！改日我来好好伺候你们！”
大堂的男人听了，狭长的眼扫过掌柜的那张愤愤不平的脸，阴晴难辨的脸上拂过一抹意味难辨的笑意，他道：“刘大掌柜若是觉得茶馆的大爷难伺候，大可以把茶馆让给我。到那时，我好好伺候你，也省的你今日小鼻子小眼的跟我置这门子闲气。我只是来喝壶酒罢了。”
掌柜的听了，终究没再说一句，将那冬瓜似地脑袋又埋在了柜台下，劈里啪啦打起算盘来。
柜台那边传来一阵阵似雷声般的算盘声响，搞得茶馆里的几个茶童心里忐忐忑忑，做起事来更是小心翼翼。
男人见了，却笑出了声，“你们何必怕他！他若是辞了你们，都跟我回如意斋去。倒也比呆在这里当茶童强！”
“罢了！晏老板！我看您不是来喝酒的！是来捣乱的！”掌柜复又抬起头，怒目圆睁的眼迸出七分怒意，三分无奈。
男人张开那对工整的八字胡，神情无辜，“我确实是来喝酒的呀。”
掌柜的丢开账本算盘，拿起柜台上的一柄小巧的紫砂壶，壶柄还缀了一枚小巧的玉玦。掌柜的对着壶嘴呷了一口浓茶，皱起那对又浓又密的眉，咂咂嘴道：“我说您这么一位在京城顶有派头的大老板何必今个儿来给我这个一穷二白的小老百姓添堵呢？”
男人拿起桌炉上的酒，倒了一杯佳酿，香气酽郁沁鼻，叹道：“知道为何我每逢每月的初十便来你的店里喝上一壶烧酒么？”
掌柜的托着那盏小巧的紫砂壶，径直来到男人的身边坐下，圆滚滚的眼只顾看着男人修剪的齐整的八字胡。
男人呷了一口烧酒，热辣辣的后劲顺着嗓子，在腹部燃起了一团火，“二十年前腊月初十，我也曾在这里喝过酒。”
掌柜的终于移开了自己的目光，转而看向男人沟壑纵横的脸，眼珠骨碌骨碌转了一圈又一圈，良久方道：“二十年前，我还是个愣头小子，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男人红彤彤的脸终于有了亲切的笑意，不再似方才的意味难辨，深不可测。他又猛的灌了一杯酒下肚，烧酒的辛辣似是让那冻结的表情逐渐回暖。掌柜的竟然在男人脸上看见了几分哀戚。
“你当然不会认识我。”男人吐了口气，腹部的一团火不过只是转瞬便在男人的脸上烧出一团红来，“不会有人认识我。”
掌柜的抿了口浓茶，冬瓜似地脑袋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晏大老板，要说现在现在谁会不认识你哩！如今您可算是名利双收，您还愁什么哩！我真是不懂！”
男人乜着那对狭长的眼，嘴边露出嘲讽般的笑容，轻声道：“名？利？什么是名？什么又是利？不过是在这世上，玩罢哩。倒不如做只闲云野鹤，落得轻松自在，不受那欲望的拘束。”
掌柜的本能的觉得男人说的不对，是非常不对。可是不对在哪里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想了半天支支吾吾道：“你说的不对。活着便是为了争一口气。像你那般活，即使快活，那也活得窝囊。”
男人捏着酒杯，饧着眼看着酒杯上的青花瓷纹，笑道：“想当初我是与你一样的看法。二十年了，一切尽都变了。”
掌柜的瞧着男人微醺的模样，忽的问道：“你说二十年前曾来过这里喝酒，当初与你一起的，有谁？”
不过是刹那，男人那对狭长的双眼载了满满的戒备，八字胡似是抖擞了精神，严阵以待。“你想起了什么？”男人问道。
掌柜的因着眼前的男人转变的太快还没回过神来，便又听到对面的男人说道：“二十年前，你还没有这颗金牙。”
掌柜的终于回过神来，怅惘的皱起双眉，若有所思道：“把我牙打落的人，已经不在了。”
男人睨着掌柜的那颗晦暗的金牙，两片比纸片还薄的嘴唇努了努，终究没说出一个字，抬手猛灌了杯酒，热辣辣的后劲让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男人吃力的站起身，轻声道：“我该走了。”
掌柜的点点头，复又沉浸在那遥远的回忆中。
那样的一个人，竟如此惨淡收场。掌柜的心里戚戚，再待抬头瞧去，才发现男人已经走出了来仪茶馆，那驼着背的身影，在霞光里越走越远。
掌柜的忽然又想起三日前在此喝酒的顾仁，那老迈的身影与男人如出一辙的孤单，苍凉。
三日前顾仁在雪地里终究还是受了风寒，那老朽的身子熬不住严寒的侵蚀，回府的当夜便一病不起。顾府的管家急得到处求医，开了一张又一张的相差无两的药方子。顾仁依旧是病的迷迷糊糊，一张老脸烧的比煮熟的虾子还红。管家昨个儿因听了顾府的客人袁祈书的指点，一大早便命人以顾仁的名义写了一张拜帖，托人送进宫里邀云在出宫把脉。
顾府的小厮在宫门外等了足足有五个时辰，才等到了提着药箱的云在，赶忙急急忙忙的拖着云在的衣袖飞奔回顾府。
谁知那小厮刚飞奔进顾仁的房间，便看见一个穿着水白色鹤氅的身影背对着自己，顿时吓得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云在见身边的小厮如此失态，抬眼瞧去，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背负着双手背对着自己，那挺拔的身影显得不怒自威。云在蹙眉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不敢造次。躬身施了个全礼道：“晚辈云在见过前辈。”白发老人转过身道：“无须多礼。”声如洪钟，字正腔圆。
云在低着头，提着药箱侧身经过老人的身边，凝神把脉少顷才站起身，弯腰敬道：“顾先生或是因为风池风府两个大穴受了风邪，并不是普通的风寒，待会儿我开个方子，照着方子熬药，一日三次口服，按时调理或可康复。”
老人敛起那对白眉，硬朗的面部线条更显坚硬生涩，半晌，老人方道：“你便直说罢。很严重？”
云在收拾起药箱，仔仔细细在心里反复斟酌了一番才道：“受了风邪这样的事情可大可小。如今我瞧着顾先生的脉象，平稳有力，应该没有到很严重的程度。”
云在躬着身子，目光不自觉的落在老人紧握着的双手上，斑驳的皱纹刻在手背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年月的痕迹。云在微眯着眼抱拳接着道：“前辈，不必太担心。我会尽力医好顾先生。”
老人转过身，看着门外寂静的花坛上开着孤零零的几支寒梅，沉寂半晌俄而道：“你可认识秦渺？”
云在听得这个名字，抬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声音冷冷，“前辈怎会识得秦渺？”
老人艰涩的双眉忽然舒展开，冷硬的表情闪过一丝温暖的拂照，“她是我外孙女。”
云在怔愣的看着眼前的老人，疑问塞满了整个脑子，“那您是？”
老人背负着双手，慢慢的踱出门去，轻飘飘的声音似是从烟波浩渺的天边传至云在的耳边，“我是顾徵。”
云在敛着眉往门外瞧去，只见湛蓝的天空下，南陵城被霞光映照得如血一般的赤色。
天要放晴了。云在最后想到。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五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