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四人组》雨岚

28、第七章 家训

　　“阿月，这事且不谈，我要告诉你另一件事。”伏行道。
　　然月轻轻轩了轩眉。
　　伏行走到他面前：“你觉得辟邪的两位小友如何？”
　　然月微微咳了两声，笑道：“姐夫这是考我了。”
　　伏行听见他的咳声微微皱了皱眉，再看然月的脸色。清秀固然是清秀的，然而却是白得像透明的一般，给人极缥缈的感觉。
　　然月继续说下去：“……那个叫止水的，清冷孤高，乍一看全无灵力，可是细察之下又觉得灵力之深，不可臆测，而且……”他微微犹豫了一下道：“他的面貌特异，倒像是传说中的某位式神。”一言未罢然月自己倒先笑了：“那位式神已久未露面，我真是糊涂了。”
　　伏行奇道：“你见过青龙？”
　　然月摇摇头：“我祖母曾与他有一面之缘，说这位式神容貌绝世，双眸左金右靛。”
　　“原来如此。”伏行点点头：“那么更夜呢？”
　　“那孩子……”然月缓缓看向窗外，眸中如笼中一潭深水，他不答伏行的话，却是问道：“依你所见，然家的灵术如何？”
　　伏行正色道：“单就灵术一项而言，然家当属中土第一。”
　　然月点头道：“然家几乎与伏行家同时产生于宋时。我并不认为你的评价是过誉之词。”他微微苦笑道：“那孩子明明是灵师。可是我却看不出他的门派。”
　　伏行拍了拍他的肩：“那孩子的灵术本是自学而成，也许他得了什么秘笈也未可知。”
　　然月微微一震，举目向伏行道：“自学？”
　　然月一向淡然，伏行见他神色便觉了几份惊异，因笑道：“是啊，是自学。他自己说与我的。可有什么不妥吗？”
　　然月轻轻摇头：“姐夫你不是灵师，多有不知。灵术，尤其是御灵术，反噬力极大，不但入门时要有人引导，而且修行时也要有人护法。不然极易误入歧途，为灵体反噬。”
　　伏行伸长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敲，“更夜会御灵术？”
　　然月点点头：“我可以感觉到。嗯……”他稍微沉吟了一下：“他大概会有二三个灵使吧。”
　　伏行抓抓头，“我一直觉得灵使这东西太玄妙了。”
　　“灵使啊……”然月微微侧头看向窗外，山间的微风吹起了他的发丝。他迷离的眼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伏行握了握拳。
　　“什么事这么郑重？”然月轻笑道：“难道要给涯儿和绮颜成婚不成？”
　　他笑得极淡，极优雅。但伏行却觉得他的笑空落落的。
　　“不是。”伏行的声音有些干涩：“其实我本不应该告诉你的。”是啊，自己本不该告诉他的，他的身子这样不好，正该每日在呆在家中看些古籍，侍弄些花草。然而若不告诉他，他恐怕会恨自己一辈子吧。想到这儿，他的脸上便浮出一丝犹豫之色。
　　然月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伏行平日素有决断，今日却这般为难，想是真的有为难之事。
　　伏行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回来了！”
　　然月蓦然回头，那样一向波澜不静的脸上竟有了震静的神色，“是他们？”
　　伏行垂首：“是，他们。”
　　“哈！”震惊的神色在然月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即慢慢化去，化成了几缕仇恨，几缕欣喜。他伸手转动轮椅，行至古琴前，手指抚上了古琴，只轻轻一勾，一缕清音铮然而出。伏行侧耳倾听，其音铮铮然，竟是一首《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兮，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兮，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这本是首悼亡妻的曲子，凄绵婉转，然月一边弹，一边想起他和亡姐幼年时的生活。然家一向是女子当家，历代家主皆是女子。然星更是其中翘楚，不但灵术精深，而且温柔娴雅。那时家中人皆不喜他懦弱纤瘦，唯有这个长姐处处护着他。“阿月锋芒深敛，将来必成大气。”她逢人便这样说。是的，那时他胆小、怯懦、爱哭，因为心里知道，不论发生什么都会有这个大他七八岁的长姐护着他。她温柔的对他笑，教他灵术，教他抚琴，轻轻擦干他的眼泪，牵着他的手在夕阳下行走。那样的时候，每一瞬都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可是他们却生生把她从他身边夺走了――那些死灵――然星遇难时他以身相救，甚至被死灵侵蚀，落了这个病根子。旁人只知是娘胎里带来的，只有他知道，那是死灵的烙印。可是无论伏行还是他都救不了然星的性命。
　　“阿月……不要哭……要像男人一样……然家就交给……你了！”那是长姐临终遗命。
　　自长姐死后，他才开始认真学习灵术，那个柔弱，爱哭的男孩子眼中一下子有了深不可测的神色，所有的灵术他一学即通;他一下子有了翻转天地的魄力，家中再无人敢欺他年幼。再十年后他成为了然家家主。他再不曾哭过，只是浅浅地、疏离地笑着。呵，然家家主？好稀罕么？如果他可以选，他宁愿永远是那个在长姐屁股后面哭泣，然后被她的糖果逗笑的懦弱的男孩子；他宁愿用这百年生命换她一个回眸的笑容。
　　长姐，长姐――长姐――
　　那凄婉缠绵的曲子，在然月的指下转为悲愤激越，带着呼啸的岁月向伏行袭来，伏行微微闭目，昔日的欢喜，无尽的后悔、自责，刻骨铭心的仇恨，多少深夜的怅不能眠……当年若不是涯儿年幼，若不是伏行家重担在身，他说不定已经陪她去了。
　　琴声变得如暴风骤雨般，毫无章法可言。伏行心绪为琴声所牵动，只觉得胸中忧闷，血气翻涌。
　　“铮！”的一声，然月一缩手，指下一根琴弦铮然而断。然月身子一颤，一口鲜血喷在琴上。
　　伏行抢上身去：“阿月！”
　　然月看向伏行，唇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仿佛每个字都从牙缝中挤出来：“我就怕他们永不出现！上天真是待我不薄！”
　　十年前青家操纵死灵一事在异能界引起宣然大波，甚至中国这边也死灵四起，一时间血雨腥风，先后殒命的便有莫言家次子莫言烟，然家长女然星，洛阳李家少主，昆仑长云子……其中最无辜也最惨烈的要数“卜天者”苏家。苏家也是极古老的家族，古时一直是君王御用占卜师，被称为“卜筮天地，星辰听命，神鬼后知”。苏家虽长于卜筮，然不通武技异能，无以自卫，所以行事素来低调，隐居避世，不与人结交，亦不与人结仇，就是这样的一个家族，竟被一场大火灭了满门。等伏行得到消息赶到时就只救得一个孤女。各家族虽不与苏家相交，但皆敬重苏家行事，此时更是无比悲愤，几大家族一起要血洗青家。后来皇家出面，使青家家主自裁认罪，并承诺消灭死灵。几大家族不愿多生杀戳，于是莫非、伏行、青家、皇家与安倍家五家会盟，签定协议。死灵一日不现，各派不得再寻仇。
　　想到这一节，伏行心中涩涩的，当初的会盟是他和莫言极力促成的，其中反对最激烈的就是然家。他向然月看去，然月的眼神仍是幽神而波澜不惊，然而那股浓浓的杀意，让他都感到一股寒意。他抓起然月的手，二指搭在他手腕上，直感到他的脉博忽快忽慢，忽而难以捉琢……竟是比以前更糟了。他越来越心惊：“阿月，你的身体！”
　　然月抽回手腕，淡淡道：“一时半刻没事的。”他抬头看向伏行： “莫言知道了吗？”
　　伏行点点头：“我已和莫言家主联系过了，他不日即将前来。”他顿了顿，又对然月说：“有件事我要讲给你听。”
　　言罢伏行原原本本地将瞳、青家与青龙一事讲与了然月。
　　然月冷哼一声：“皇朱槿竟被迫得这样惨！看来皇家也对付不了青家了。”
　　“是啊。”伏行接到：“皇家应该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这样一来，四圣兽中我们就有了朱雀和青龙。”
　　看止水的神态，涯儿未必完全收服了它。然月心中有所顾虑，但并不说出来，他能看出来的东西，伏行自然也能看出来。
　　“还有一事，”伏行补充道。
　　然月微笑，“是关于那个更夜的吧？”
　　伏行微叹，不论高兴也好，伤心也好，惊讶也好，然月的脸上总是这样一副浅浅的笑容。优雅得恰到好处的神情，深不见底的眼神。 “我想让你教他灵术。”
　　然月笑道：“姐夫莫非是糊涂一时？然家向不收外姓子弟的。”
　　“我当然知道。”伏行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更夜他的本名，是叫皇甫秋言的。”
　　“皇甫……”然月轻轻皱了皱眉：“好吧。我可以教他，只是……”
　　“只是什么？”
　　然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只是我肯教，他还未必肯学呢。”
　　伏行笑道：“然家灵术天下第一，他如何不肯？”
　　然月轻轻摇了摇头：“那孩子外圆内方，心思未必如常人一般。”
　　伏行走到然月身后，把手轻搭在然月的肩上，低声说：“所以我才希望你教他。”
　　然月微微一震，是啊，那个孩子和他――何其相似！

　　朝颜带着两人在谷中四处游荡，温泉谷分内谷、外谷，伏行家宅主要在外谷，内谷中则尽是温泉、怪石、奇花异草。有些植物朝颜和更夜也叫不上名字来，倒是止水一一讲与他们听。
　　谷中最潮湿阴暗的一坡长着几根奇怪的树木，树干呈黄色，只有树枝，不见树叶。朝颜幼时玩耍曾试着折过，可是树干极其坚硬，她竟然折不断。
　　“这是无患树①，又叫垆木。用它树叶做成的剑能驱百鬼。”止水淡淡的解释着。
　　“这么神奇！”朝颜伸手抚了抚树干，只觉得其坚硬如铁，水般的灵力在指尖浮动。
　　三人继续前行，走过一片碧绿的草地。朝颜只觉得那草极柔软，颜色青翠润泽至极。
　　忽然更夜停下脚步：“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
　　朝颜微微一惊：“听到什么？”
　　更夜继续听了一会，那声音又不见了。他自嘲地笑笑：“我一定幻听了。”
　　止水却冷冷道：“不是。”他俯身拔开地下的草，只见一株深紫色的小草伏于其中，那草极矮，叶有四瓣。
　　止水抬头向更夜道：“从这走过去！”
　　更夜依言轻轻从草旁走过，于是便又听到刚刚的声音了。这次他听清了，那并不是真的声音，只是灵识传达的一种声音，似乎什么人在轻叱。
　　“这是护门草②，有人走过就会轻叱。”止水轻轻瞪了那草一眼：“我讨厌这聒噪的草！”
　　止水这动作极是孩子气，朝颜掩口一笑，又同两人往前走去。
　　止水本是走在最前，这时忽然停住了。更夜也跟着停了，举目望去。
　　面前是一片极光滑的石壁，石壁上的图案竟如在伏行亭中屏风上的图案一模一样。画的一个书生持剑在手，睥睨天下的影像。只是这画像更加清晰，仿佛那书生的衣带褶皱，唇间讥诮之色毕现于石上。画像旁题的仍是：伏行家训。更夜和止水一条条看下去：

　　告伏行氏子孙以此为诫：

　　一、治世则隐，乱世则出
　　二、永不言政
　　三、不可犯人，不必让人
　　四、不可轻生，不可畏死
　　五、可以失行，不可失德
　　六、非关己不涉门派之争
　　七、不轻许言，言出必践
　　八、见老、幼、病、残、弱、女子者必敬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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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无患：栌木，一名无患者。昔有神巫，……能符劾百鬼，得鬼则以此为棒杀之。世人相传，以此木为众鬼所畏，竞取为器用，以却厌邪鬼，故号无患也。

　　②护门草：置门前，人过，草必叱之。《格致镜原》446

　　PS:我并没有查到关于这些植物形态的描写，文中的形态都是我杜撰的，大家一笑置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