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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五年后,夏箸尔十七岁,得药王首肯出谷行走江湖,乐善好施,擅岐黄之术,短短两月已经小有名气,人称“杏林医仙”。
      楼兰大漠,龙门客栈。
      “哪里疼?腰这里,还有呢?”
      “还有背上,这里,多少年的老毛病了,夏姑娘,这能治吗?”自长安迁往楼兰大漠生活将近二十余年的张孝玄略微担忧地看了一眼这个年纪都没他女儿大的万花姑娘,“还有,我的消化也不是很好。”
      “消化不好?是吐酸水还是犯恶心或者是经常呕吐?”夏箸尔蹙着细长的眉,轻声细语地耐心询问。
      “都有都有,夏姑娘,你说的这些症状我都有。”张孝玄有些激动,“请了好多大夫看都治不好,光是给我开了些没有用的方子让我天天服用,用那么久都不见效,真是糟蹋钱……”
      这厢张孝玄还在喋喋不休说着荒漠上的大夫有多没用,夏箸尔却有些不安地蹙着秀长的眉,伸手按住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来到这个大漠已有一月的她竟然还是水土不服,每日就靠些从中土带来的养生丹药维持着自己的身体所需。本想尽快赶回万花谷的她因慕名而来求医的病人一拖再拖。
      除了客栈里的伙计,没人知道这个救人的医生自己都已经虚弱至极。因为许久不曾好好进食,她现在连站起来都会觉得双腿发软。
      “这些状况如果都有应该是胃疾,不是光靠丹药就能治疗的。那些大夫给你开的药方可在?”夏箸尔提起笔,秀丽的簪花小体跃然于纸上:“甘草、生姜、饴糖、桂枝、焦苡仁……白芍。”
      握着羊毫笔的手禁不住一颤,五年前那个在一群墨色之中孑然独立的白衣身影似又在眼前闪现,她悔极了没有去询问他的名字,五年来走遍各地却无法寻获那个人的一丝消息。只知道他的衣着和所用的武功应该是隶属于纯阳一派,可她所认识的纯阳弟子却无一人知道他,那天的经历是幻觉吗?她自嘲地笑了笑,将手中的药方递给了张孝玄:“您照着这个方子服用吧,切忌不可饮酒服用。”
      “哎,好,我这就照这个方子去……”张孝玄满心欢喜地接过药方,却在转瞬间便傻了眼:“夏姑娘,您这药方上的药材好多这里都没有啊。”
      “没有?怎么可能!”夏箸尔不由地瞪大了眼睛:“这些根本就不是什么稀有药材啊,怎么会没有?”
      张孝玄叹了口气:“您这是有所不知,在这大漠里,最横行霸道的除了龙门峡谷的那帮马贼就是楼兰古城那帮牙将了。上次我们托人从中原进来的好些物资都被他们征收了去,您这是刚来大漠,根本不知道那群家伙有多蛮横。”
      “而且我听说他们的将领名字叫做耶律仪,您也是知道的……”张孝玄不安地搓着双手哀声叹气:“那可是他们皇族的姓氏,我们这种人要是惹了他可是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耶律,皇族……秀丽的脸上多了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神情,“您且先拿着这个药方吧,容我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替代的药草。”
      “是,夏姑娘。那我就不打搅你了。”张孝玄苦着脸走了出去。
      待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消失后,夏箸尔这才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前尽然是一片昏天暗地的黑色,她拼命地抓住墙壁,深青色的墙灰伴随着五条深深的指痕自墙壁上纷飞而下。
      不行,看来我得早一点赶回万花谷了。夏箸尔撑着床沿躺了下去,打算好好休息一觉后打点行李返程中原。

      “唏哷哷!”宛如翻天覆地的群马奔腾声将夏箸尔从睡梦中猛然惊醒,她匆匆披了件外衣走到窗檐前将帘幕掀开了一条缝隙,小心翼翼地查看客栈的大院。
      来势汹汹的士兵迅速占据了整个大院,不光是士兵,中间还夹杂着不少衣衫褴褛,看起来像是奴隶的少年。
      “老板娘,老板娘!”中气十足的叫喊声从为首的高个子壮实军官口中发出,“你们闪开点,挤在一起让老子看着心烦!”
      “哎呦,来了来了。”龙门客栈老板娘金香玉笑意盈盈地摇着香扇来到早已自顾自坐下来的军官身边:“哎呦,王大人,今个儿是什么风将您吹来了?”
      那姓王的军官却是自鼻中发出“哼”的一声,再也不多瞧她半眼。
      金香玉知他拿乔,她却是眼风一转,转头对着那群呆立在不远处的伙计喝道:“一群榆木疙瘩,愣着干什么,拿酒来!”
      王军官紧绷的脸色总算松了下来,但依旧是蛮横霸道的口吻:“拿好酒过来,别上些羼水的东西!”
      “是是是,”金香玉立刻知趣地边扇风边陪着笑脸:“我怎么敢用那种不上道的货色来招待您呢。话说大人……”明艳的眸子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群衣衫褴褛的少年,“那些是什么人啊?”
      “那些是刚抓来的壮丁。”喝了几碗老板娘亲手斟满的酒后王军官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鄙夷地看了眼那些瑟瑟发抖的少年:“真是一年比不上一年,每次抓回来的货色都是些不中用的家伙。啧!”
      “是,是,这些人怎比得上王大人您呢!”
      “还是老板娘你识趣。哈哈!”……
      谄媚、粗暴、下流、欲望尽是这片荒漠赐给来往路人的礼物。夏箸尔静静地窥视着大院中的一切,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自她唇齿间溢出。
      “你问我为什么只医死人不医活人,”药王首徒裴元清冷自制的嗓音似乎犹在耳边回荡:“你以为精通医理便是拯救苍生吗?你错了,这世上最难医的便是人心,只有死人才是最易医。”
      她向来看不惯这位大师兄的怪癖,曾对他只医死人不医活人的做法据理力争。然而行走江湖数月,却让曾经一度见人就医的她产生了犹豫之念,真的是每个人都值得去医吗?
      若是这些军官当中有人得了疾病,她是否还会像以前那样毫不犹豫地施以援手?
      没有答案,连她自己都失去了救人的信心。
      强劲的风自窗户缝隙中透进刮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夏箸尔忙蹲下身去捡取散落的纸张。
      “砰砰!砰砰!”剧烈的敲门声引得她眉心一皱,夏箸尔起身开门,“是谁啊?”
      “大夫,”刚一开门夏箸尔便被人抱住了大腿,她低头看去,抱住她的是个极为消瘦的女子,也不知那个女子哪里来的力气将她紧紧地搂住不肯松手:“请你,请你救救我的孩子啊!”
      匍匐在那个女子脚下不远处的是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呕吐之后呢,就晕过去了吗她吐了什么出来?”夏箸尔扒开小女孩的舌苔看了看,竟是一片诡异的黑紫色。她大惊,回头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求医女:“你们到底吃了什么?”
      她瑟缩着递给夏箸尔一串仙人掌,结巴着开口:“我,我们娘儿俩出去的时候口渴挖了点仙人掌喝,没,没想到幺妹她……”
      夏箸尔劈手夺过她手上的仙人掌细细查看,“这是有毒的仙人掌,你等着,我去给她拿点药草过来。”
      她顾不上扶起那个不停向自己磕头感谢的女子,急急地奔到客栈后院的药店里:“老板,给我牛黄、黄连、朱砂、山栀各一两,还有……”
      老板却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姑娘,这儿早就没有黄连了。”他对着那些在大院里饮酒作乐的军官努了努嘴:“喏,今儿这些大爷又出来把药草包了,说是军队里面伤员众多,急需药材。不光是黄连,就连冰片、甘草、金银花这些经常要用的都被他们征了去。”
      顺着他指的方向,夏箸尔看到那些囤积于一角的大堆药草,旁边守着一个小队的士兵。
      “他们的领头将军叫做耶律仪。”
      “那可是皇族的姓氏啊!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惹了他们几颗脑袋都不够掉的。”
      早上张孝玄的那些话在夏箸尔脑中响了起来。
      为什么,是皇族就了不起了吗?她不甘心地咬紧了牙齿,硬着头皮走向了那群纵声大笑的莽汉。
      “哟,夏姑娘。”金香玉眼尖地瞥到了正走过来的夏箸尔,笑意盈盈地问道:“来找我有事吗?”
      夏箸尔张了张嘴,终是硬逼着自己开了口。她向那个王军官作了一揖,“这位大人,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答应。”
      王军官大口大口喝酒的动作停了下来,状似有趣地瞧了她一眼:“说!”
      “小女子现急需大人能施舍一些今日征收的药草,舍妹误食了毒草,急需些药草来救命。若是大人能给……”
      “啪!”酒碗被重重地磕在了木桌上,本在高声大笑的士兵都停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长官。
      周围静的可怕,夏箸尔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等着王军官的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有想象中的怒喝或者是暴跳如雷的吼声,从头顶上方出来的尽是那名军官的笑声,夏箸尔耐不住兴奋之情抬起了头:“大人这是允许借给……”
      “这个小妮子居然问我要药草来救小女孩!哈哈,哈哈哈!”王军官大笑着看向自己的部下。
      夏箸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王军官轻蔑地瞧着她,“小妮子,你知不知道大爷我最讨厌什么,”他摇手一指那些衣衫褴褛的少年:“老子最讨厌这些没用的废物,你让我用药草来救废物,”他朝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呸,想都别想。”
      周围的士兵附和着长官高声狂笑,夏箸尔默默地隐忍着他们的嘲笑声开口:“还请大人行行好……”
      “夏姑娘,夏姑娘。”撕心裂肺的叫声传来,方才求医的女子抱着面色发青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奔向她,“幺妹,幺妹她快不行了,求您快点救救她,救救她啊!”
      “死了就死了,哪来这么多屁话!”王军官不屑一顾地扫了她们一眼,冷笑着:“吃了点毒草就不行了?废物就是废物。”
      混账!杀了他!心中猛然窜起的杀意让她紧握住手中的孤心笔,她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暴躁傲慢的军官,那抹内心涌泛出而出的强烈意念使她激动得全身发抖,只要,只要她动手两招就可以了结这个人。
      “幺妹,幺妹!”近乎令人耳膜破裂的哭喊引得夏箸尔心中一凛,她放下手中的孤心笔,飞快地奔回那个女孩身边:
      已经晚了
      不断呕出白沫的小女孩紧紧地抓住自己母亲的衣袖,十指弯成了近乎扭曲的状态。那张因痛楚而扭曲的脸庞渐渐失去了生色,却依旧不肯放弃希望微弱地呼唤:“妈,妈妈……”
      “妈妈,我疼啊……”
      王军官恼火了起来,大声呵斥道:“老板娘,你这什么意思!弄几个娘们在这里哭哭啼啼的,真他妈的扫兴!”
      “哎呦,真对不住,对不住。”金香玉对着身旁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立刻将赖在地上不肯起身的女子拉走。
      “不,你们还我的幺妹,还给我……”凄厉的哭喊声渐行渐远,王军官恨恨地放下了刚拿起的酒碗,“兄弟们,走!真他娘的不痛快。”
      拥挤于大院中的士兵一哄而散,看热闹的、好事的、捣乱的都如一锅被揭开盖的水沸腾起来之后转瞬间平静了下来,只留下夏箸尔一人站在大院中。
      这是第一个她没有救活的病人,不是因为学艺不精,也不是因为对方讳疾忌医。而是因为没有药材,那些救人的药草近在眼前,她却碰不得半分。
      不甘心,实在好不甘心!下唇被她咬得近乎要滴出血来。肩膀上被人拍了下,她回过头,却是仍未离去的老板娘。
      “这片大漠就是这样,谁弱小谁就失去生存的资格。”金香玉一反往日的泼辣刁蛮,郑重其事地告诫她:“这样的人每天大漠上都要死好几个,你难道都能救得过来?”
      “所有人都在自扫门前雪而已,总有一天……”明艳的美眸散发着狠厉的光芒:“总有一天我要烧了这个无情无义的地方。”
      “夏姑娘,这不是你这种人该待的地方。你也速速离开这片大漠吧。”金香玉淡淡地说道,给了身旁的快刀鞑子几两散碎银子:“给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拿去,让她莫要再哭了。别到时候弄得店里的客人不安生。”
      她回过头,看到夏箸尔仍是不甘心地咬着自己的唇,暗自叹了口气。
      这样的神情她不是没见过,大多数是些刚刚开始踏入江湖路的青年侠客,在看到现实的江湖和自己心目中所想的快意恩仇相差那么遥远后露出的神情:不甘心、不服气、嫉恶如仇。这样的人后来不是退出江湖就是落草为寇,或者变成如同她一样的老江湖:或淡漠世故、或老谋深算,总之一腔热血不复。
      眼前的这个夏姑娘,会走上哪一条呢?
      “老板娘,”刚去没多久的快刀鞑子喘着气赶了回来,“我们赶走的那个女人在后院晕过去了。”他有些不安地瞥了一眼老板娘身边的夏箸尔:“跟那个刚死去的小姑娘一样口吐白沫了。”
      夏箸尔闻言立刻撇下还立在原地的金香玉和快刀鞑子向后院赶过去。
      “你个多嘴的家伙,平常也没见你这么多话!”金香玉狠狠地丢给他一个白眼,“没看见夏姑娘还在这里。”
      “夏姑娘不是大夫嘛……”快刀鞑子有些委屈地摸了摸后脑勺。
      “呸,你以为大夫就能救她!”金香玉骂骂咧咧地跟着他走到大院:“刚刚那个小孩你忘了怎么死的?没了药材照样死的比谁都快!”
      快刀鞑子知道自己失了口风,只得由着老板娘骂骂咧咧地说了他一路。

      夏箸尔扒开这个不知名的求医女的舌苔,果然已经开始变成了诡异的黑紫色,和刚刚那个死去的小孩是一模一样的病症。
      “今日我们口渴就挖了点仙人掌……”夏箸尔方才记起她们母女俩都吃了毒草。
      一种无奈感充斥上她的心头,明明知道她是什么病,明明知道怎么去医治……
      她咬了咬牙,从随身的药囊中倒出两粒护心丹给那个女子服下后唤了两个伙计将她抬到自己的房间,直到看见那两个伙计上楼之后她才走到马厩前解下了缰绳。
      “你想干什么?”夏箸尔浑身一震,转身便看到金香玉双手叉着腰站在她身后。
      “我,我……”她支支吾吾着不知如何开口,面对这个精明圆滑的老板娘,她一下子失去了平时的灵活机敏,“我去散步。”
      这个借口真是烂得不能再烂,也亏得老板娘对着这个借口也能嫣然一笑,吩咐她身后的快刀鞑子牵来了一匹乌蹄宝马。
      “你的那匹马不快,这个算不上上品,倒比你的快些。”夏箸尔愣愣地看着金香玉将那匹明明算的上是很上乘却被她说成不是“上品”的马交给了她。
      夏箸尔有些迷迷糊糊地被骑上了这匹马。
      “你是去那里偷东西的,所以,别傻兮兮地从楼兰古城大门口进去。西北角那里有个缺口,你这小身板估计进得去。”金香玉淡淡的嘱咐了她一句,狠狠地拍了一下她身下的坐骑,“去!”
      “老板娘你……”夏箸尔忍不住回头看向她,金香玉却如同没事人般丢给她一个背影。
      她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夏箸尔拽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紧。沙漠上的大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只能靠着手中的罗盘勉强辨别前去楼兰古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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