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城》尚嘉仁

2、第二章

　　第二章
　　地中第三植物培育学校的校钟铛铛敲响了七下，五楼三班的同学都陆续入座，落地窗的蓝色窗帘悠然飘来飘去，几个调皮的同学闹成一团，
　　还有十分钟课程就开始了，今天的课题是“龙舌兰的保护与利用”，课题布置后会留下三天的准备时间，让学生们做好充分准备，课堂上就是提问与交流环节。时钟渐渐接近七点十分，药美紧张地看了看第五排从坐数第三张空桌子，表情紧张焦虑，只听她小声埋怨道“这个丫头怎么又迟到了，难道她真的想到后院面壁思过”？药美转过头来，看到了正在走廊里系鞋带的白桦老师，额头上冒出密密的汗珠，由于药美的座位在第一排靠近门口的位置，因此她很容易观察到外面的状况。走廊里还没有出现露海慌乱的跑步声，白桦老师也很费劲地系好左脚的黑色鞋带，他微微站起，把半蹲的身体重心换到右脚，一个不小心，上衣口袋里的钢笔掉了出来，他扶了扶眼镜，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他恨恨地捡起钢笔，放到地上的讲义上，又开始系鞋带。内心焦虑紧张的药美捕捉到老师每个微小的动作，秒针的速度似乎被施加了外力，有了加速度，药美竖起耳朵，终于，露海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在最后的三秒中奔进教室。药美见到露海朝着自己的调皮笑脸，松了一口气。
　　合欢树在五号楼下奏响催眠似的音乐，外天的微风，沿着半圆型的玻璃，爬上十米高的空中，再通过只有白天才打开的天窗，一泄而下。露
　　海居住的地方，是个半封闭型的国度，整个国度的地底，铺满相互连接的下水道，每条下水道最终都会通向地狱，下水道往往分为五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有狭窄的单行道。露海所在的学校位于整个国度的东北角，距离露海的家有十五个街区，每座建筑之间都有通道连接，平时，露海都是从通道上学放学，长长的通道一直延续到学校的开放型图书馆，之后，跑过一条两边栽满泡桐的青石板路，就来到五号教学楼下。
　　在最紧要的关头，露海和老师差点在教室门口撞到一起，在露海的头首先伸进教室的时候，白桦猛然抓住露海，露海只好乖乖让开，让老
　　师先过。太阳像被蒙上了一层轻纱，炽热的阳光经过外层特殊的玻璃，光线变得温暖宜人，蓝色郁金香在微风里飘摇，姿态优美迷人，花香阵阵飘来，把孤单的露海笼罩在一片花海之中。露海紧张地低下头，双手无奈又壮胆似的插进裤子上的口袋里，班里传出一阵阵议论嘲笑的声音，药美也感到尴尬极了，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第三排从左数第五个座位，看到她暗恋的南璃，看到南璃紧闭嘴唇，低头不语，脸上毫无表情，修长的左手正拿着一支天蓝色的钢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药美似乎能听到笔尖在纸上摩擦出的沙沙声。药美轻轻松了一口气。
　　南璃是全校公认的帅男，他的父亲又是国度里具有高地位的领导者，母亲来自国度中部的贵族，以前是整个国度最美最优雅的女性，经常参
　　加商业活动和公益活动，创办过托儿所，免费残疾技能学校，植物保护组织和植物研究所，南璃的母亲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这双眼睛好像能说话似的，药美记得平生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那是植物研究所正式开始运营时，露海的父亲被选为研究所的院长，露海死命央求父亲，终于要到两张入门卷，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药美开始将暗恋南璃的心情勇敢承认并接受。
　　那天的晚宴上，药美穿上自己做的礼服，礼服的颜色是南璃最喜欢的海蓝色，设计简洁，群摆采用白色雪纺打底，双肩吊带个绣了一朵黄色
　　的郁金香，脚上的蓝色亮皮高跟鞋是向姑姑借来的，紧致的礼服，勾勒出药美阳光青春曼妙的身体，药美的鹅蛋型脸被松松的盘发衬托得楚楚动人。甜蜜的灯光在一个个小酒杯里投下眩目的亮点，红色的葡萄酒在侍者的托盘里来回游走，舞者的裙子飘得很高很高，像蝴蝶一样飞舞在镁光灯下，化过浓妆的贵族妇女或年轻的女孩，举手投足间都有高贵的影子隐隐贯穿，脖子里，手臂上或耳见发间，闪耀着钻石绚丽多彩的光芒，清晰璀璨的光芒透过薄薄的暧昧的空气，交织成遥远的世界。药美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如果露海能来，自己应该会好一点，可等了足足有二十分钟，这丫头还像上学时那样，还是不出现。药美准备转身离开，却在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一个人，手里的橙汁也全都洒到那人名贵的西装上，药美看到那件笔挺的闪着光泽的衣服，顿时傻掉了。衣服的主人看到药美通红的脸颊，低垂的眉毛，说了声没事，并捡起地上的杯子，朝里面走去，药美在那一瞬间看到南璃微笑的侧脸，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老师拿出黑色边框的眼镜，郑重地戴到鼻子上方，翻开讲义，准备开始讲课。露海靠在走廊的窗户旁，用脚踢着走廊上已经脱落的石灰块
　　，仰起头看着蒙上盖头的太阳，黄色的太阳慢慢在头顶呈螺旋状移动，沿着特定的轨道朝西方奔走，偶尔会躲在云层里，云朵松软洁白，远处，是灰色的乌云，这些乌云在整个国度里喻示大清扫日的到临，露海听父亲说过，国度上空的玻璃由于外界肮脏空气，沙尘暴等的影响，表层会蒙上厚厚的灰尘，灰尘到达一定厚度，就会减弱太阳射入国度的光亮，造成温度下降，湿度增加，国度里的植物就会延迟生长，如果植物生长延迟，光和作用呼吸作用也会跟着变慢，而国度内的居民的呼吸节奏，消化节奏并不会随之变慢，如果双方的延迟差超过三个小时，整个国度就有灭亡的危险，一年之中，来自异地的水会以缓流的形式冲刷玻璃表面的灰尘，这个过程是这么的重要，于是，就产生了伴随而来的大小清扫日。露海眯起双眼，享受来自外天的湿润微风，外天，外天，露海在心里默默念着，那里会是怎样的世界呢？通过父亲的叙述，露海只知道那是个异常可怕的地方，到处布满色彩黯淡的垃圾，空气里漂浮各种各样具有腐蚀性的气体，太阳的光线也像涂上了剧毒，紫外线过于强烈，不仅会杀灭很多细菌，也会对高等生物产生巨大的破坏力。可怕的闪电与雷电经常光顾，把一些生命力顽强的树木，削去一半的躯体，沙尘暴，台风，火山爆发，洪水干旱等等灾难，使得外面的世界一片荒凉死寂。
　　每天晚上，露海总会在黎明来临之际做一个奇怪的梦，梦到自己到了外面的世界，全身疲惫焦渴异常的自己，站在一片荒凉之中，赤着的双
　　脚能感受到干燥沙漠里炽热的温度，然而，就在露海的不远处，一棵橡树的嫩芽破沙而出，嫩芽上沾满晶莹的露珠，火一样的太阳光线渐渐变得凉爽，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迎面而来的水汽扫去混浊的空气分子，带来夹杂郁金花香气的新鲜空气，露海深深呼一口气，觉得身心都像在清凉的露水中洗过一样，视觉更加清晰，触觉更加灵敏，脑袋里的神经纤维也流过汩汩露水蒸汽，变得畅通无阻。露海看到，前方的沙漠竟然变成蓝色的“风浪”，风浪迅速接近，远处已经变成蓝色宝石，浩大辽阔震慑心扉，露海睁大眼睛，风浪来到露海脚下，就在一瞬间，露海感到一股冰凉的水体淹没全身，露海挣扎着，原本平静的心情一下子充满恐惧。睡梦中的露海就要被惊醒了，这时，一只手把露海从水中拉出，露海还勉强睁开眼睛，一张黄土色的陌生的脸出现在露海面前，紧握露海的手掌宽厚温暖，露海感到非常安心。蓝色的风浪很快退去，高温的沙地也变得凉爽，各种各样的绿色植物很快布满露海的四周，就在那只温暖的手的主人的脸正在变得清晰的时候，一阵黑色的旋风迎面卷来，一张熟悉又威严的面孔在旋风中瞪着露海，露海每次都看不清他的样子，而且每每在这个时候，露海都会被惊醒。
　　外面的世界真的会有人类生存吗？露海盯住伸进窗户的橡树枝桠，陷入沉思，那个神秘的有着土黄色皮肤的男孩儿到底会是谁呢？正在露海
　　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不戴眼镜的男老师走出教室，拍了拍露海的肩膀：“这位总是迟到的同学，你是否对于你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有了点感悟了？如果有的话，请于中午休息时间写一万字的检查交到我的办公室，另外，五号楼的清洁阿姨生病请假了，你看可不可以每天提前半个小时到学校，把楼道和厕所的卫生搞一下，你看怎么样？”
　　露海睁大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盯住眼前长相怪诞的老师，想都没想就点点头：“好的老师，只要不向我老爸打小报告，我同意你的所有苛
　　刻条件。”
　　下课铃声响起，男老师满意地朝着办公室走去，露海这时才感觉到双脚异常疼痛，她一瘸一拐走进教室，刚到门口，就被出教室门的同学碰
　　着，重重倒在地上，露海抬起头，看到南璃无辜俊俏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好像在说“你没事吧？”露海顿时来气，她噌得一下站起来，恨恨瞪了南璃一眼，野蛮地撞开南璃，走进教室。南璃身后的男同学纷纷伸出拳头，却被南璃制止了，南璃看着露海滑稽的走相，心头涌现一股异常怜惜的冲动，但他很快压制了下去，他定了定神，从容地走出教室。
　　药美扶着露海走到座位上，很贴心地给露海倒了杯水，在走廊里曝晒45分钟的露海看到水像看到暑假通知单似的，迅速抓起，一饮而进。药
　　美坐在露海身边说道：“露海，你怎么总是迟到啊？别看老师总是在原谅你，这是他的心情好，要是他心情不好，你的麻烦就大了。”
　　露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说道：“我有什么办法，最近总是在黎明前作奇怪的梦，而且梦境逐渐开始清晰起来，在那个梦境里，有一个神
　　秘的男人，他给我的感觉很塌实很安全，说实话，要是真的有这么个人存在，我一定会跟着他，甚至不惜放弃学业！”
　　药美担心地看着露海：“露海，梦境都是不真实的，你千万不能像个花痴一样，只被男生的外表所迷惑。”
　　露海盯着药美看，看得药美脸颊都红了，药美拿起书本在露海面前晃了晃，说道：“你在打什么歪主意呢？”
　　露海本来想八卦药美暗恋南璃的事，看到药美这么害羞，就咽了回去，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在想外面的世界会不会和我
　　们的一样，外面会不会......”露海还没有说完，就被药美捂住了嘴：“露海，你的父亲是植物研究所院长，你应该最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关于外面的世界我们不能想，不能探究，不能议论，这是法律明文规定的，南璃的一家都是国家重要领导人，要是被他听到了，你就会被拘禁的！”药美的声音微微颤抖，露海这时才从恍然觉误，南璃刚从教室外走进来，安静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露海握紧药美颤抖的双手，点点头，笑着问道：“药美，下节课体育课是不是要短跑啊？”
　　药美松了口气，说道：“是啊，好像还有羽毛球双打比赛，啊！对了，比赛的双方都安排过了，每个人还发了一张通知单，写着比赛双方的
　　名单，你来的晚，就没有给你发，我的先借给你看看。”
　　药美起身去取通知单，露海也调整心情，尽量不让自己想到梦境上去，幸好下一节是体育课，跑上几十分钟，在沉浸于紧张激烈的比赛中去
　　，就能最有效地转移注意力。药美将通知单放到露海面前，露海满怀期待，看看是不是很幸运能和药美分到同一组。可露海浏览一遍，再浏览一遍，仍然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露海似乎明白了什么，这种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发生，露海瞪着南璃的背影，胸中燃起熊熊烈火。
　　药美仍然不放弃希望，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拉住露海，生怕她会做出可怕的事情，她快把通知单贴到眼睛上了，却依然没有看到露海的名字。
　　原因只有一个，露海又冲破了南璃这名班长的底线，作为惩罚，他可以小施手段，在学校规定的漏洞里让露海某一堂的成绩空白。露海冲到南璃面前，将通知单摔在南璃的课桌上，说道：“南璃班长，你不要滥用职权剥夺我上课的权力！”南璃勉强抬起眼皮，懒懒地扫了露海一眼，冷冷地说道：“我做的一切都在校规允许的范围内，就算你到校长那里告状也没有用。造成这样的后果你本身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几乎没次上课前你都会迟到几分钟，下午的晚操也不好好做，学校的监控录像里可都有你迟到和不认真的证据，在校长批评我之前，恐怕会是对你冗长的思想教育，你要想清楚啊！”
　　露海看着南璃帅气有涵养的脸庞，心里的火更大了，周围的同学都围了过来，对露海指指点点，药美把露海拉出人群，露海也自知理亏，竟
　　一句辩护的话都想不出来。露海知道，不被列在名单上的同学最终只能作操场的清洁工，负责捡垃圾之类的脏活，露海忍受不了同学的嘲笑，更不能让药美牵扯进来，她的心中突然出现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那股力量催促她逃离学校，露海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知道自己不能离开，不管受了多大的侮辱嘲笑她都不能离开，可是，这股新鲜的莫名的意志力却在召唤这她，在转身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瞥了南璃一眼，只见南璃正看着自己，眼睛里流露出非常复杂的情感，好像他已经猜到了自己的决定似的，那个复杂的目光在露海脑中停留了几秒钟，露海的脚步迟疑了一下，梦中土黄色皮肤的男人在眼前一闪而过，露海不受控制地走出了教室。谁都没有发现，南璃的眼光闪过一丝黯淡的忧郁。
　　露海拖着沉重的步子会到家中，倒头便睡，很快，早上的梦境又一次清晰地出现，男人五官清晰地站在露海面前，面露微笑。露海眨巴眨巴
　　眼睛，有点不相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在外面的世界竟然真的存在着和自己一样的生命！
　　男人很有礼貌地向露海伸出手，说道：“你好，我的名字是天风，欢迎你来到外面的世界！”
　　露海疑惑的目光转移到他修长的手掌上，内心颤抖不已，这真的是在梦中发生的事情吗？为何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清风轻拂发梢，柔软的头
　　发在脸颊上飞来舞去，金黄的阳光显得无比清爽，引得彩蝶翩翩，向日葵映着太阳的方向大口呼吸，圆圆的花盘在地上投下扁扁的影子，一只可爱的蚂蚁沿着合欢花的树干跌跌撞撞地前行，高处的枝桠上一只漂亮的头戴蓝花的甲壳虫翘起二郎腿，眺望树顶新筑建的鸟巢，不住点头称赞。露海把右手放到天风的手心，感受他手上的条纹，在时光之歌中跳动如火。
　　这种安心的感觉突然变成恐惧的颤抖，露海抬起头，无助地盯着天风深沉的双眼，黑色旋风渐渐接近，渐渐吞噬身边一切美好的东西，露海
　　的脸色变得惨白，就在旋风临近之际，天风迅速挡在露海面前，将露海娇小的身躯拥入怀中，沧桑的脸上布满关怀的柔情，旋风逼近，强大的不可扭转的力量将露海从天风温暖的怀抱中拉扯出来，在最后一秒钟，露海瞥见旋风中那双愤怒的双眼，以及那张阴森的脸，那张脸，居然，是自己的父亲！露海睁大双眼，想看清那张酷似父亲的脸，她不相信，不明白，一向温文尔雅的父亲怎么会露出如此凶残的一面，可露海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她急速向后方飘去，天风，父亲，旋风都渐渐模糊不清，露海跌入无边的冰冷的黑暗之中，死寂无声无所依托的世界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巨大的压力压迫露海的呼吸系统，她觉得自己要窒息而死了。
　　天风从睡梦中惊醒，大口呼吸早晨封闭室内的混浊空气，太阳的橙色光线照在露海的相片上，相片里的露海好像活了一样，笑容越发灿烂，
　　天风起身拉开窗帘，六点的钟声缓缓敲响，大海上笼罩一层紫色的薄雾。海上花开，金光闪闪。随着海风的动荡不安，紫色的晨雾变换姿态，尽展迷人身姿，薄雾掩盖海上远山，使得原本虚幻飘渺的海上远山成为空中的大片云朵，悬挂在水天相接之处，染着大海的蓝天空的红。天风喝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脱下白色的睡衣，露出小麦肤色的结实皮肤，换上一件蓝色衬衫，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