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白纪》延熹大人

3、师父

　　第二日秦白一早就挂了个电话给表嫂告了个假，她表嫂离这不远，没多久就过来把她放回去了。秦白颠儿颠地回家了，虽说她才没干几天，回家少不得又是一通骂，她舔着脸受了，嘿笑几声便去隔壁找她师父了。
　　秦白有个师父，看风水的，学术的话是搞堪舆的，其实就是给人家看阴宅阳宅的，人称地理先生的，转着个罗盘，踱着步几枚铜钱一摆，地踩好了，钱就到手了。因为十里八乡就这一个风水先生，秦白他师父还挺有地位的。他师父姓钱行九，别人尊称一声钱先生，或者钱九爷，钱九爷今年五十几，常年穿着长褂，头发有点花白，不过清瘦清瘦的很精神，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逸的轮廓。
　　秦白一进门，钱九爷就从屋里窜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扑面就泼了秦白一身。秦白一蹦，叫道：“师父！你干嘛！”
　　钱九爷擦了擦手，皱着眉看着秦白，“打哪惹了一身骚回来？刚给阿华去晦气的柚叶水便宜你了。还叫！”秦白径直拿了毛巾擦衣服，好在是夏天，衣服轻薄没一会便干了。
　　“师父，我正要跟你说呢，我遇见个半死人，不过被刘姨送走了，师父~你就教教我吧~”秦白牵着钱九爷的袖子腻腻歪歪地撒娇。
　　原来，秦白虽然名义上是钱九爷的徒弟，却没学什么东西，钱九爷怜她是个姑娘故而不教她，怕这些腌臜东西阴气太盛，她跟它们打交道会伤及根本。
　　钱九爷确实是有几分本事的，他是正宗的道家弟子，属楼观道派，本是终南山的大弟子，师从当时的终南山掌门文始真人。钱九爷的本家是终南山脚下的大户，他年幼时身体孱弱，得人指点方才投入文始真人门下修行，挂着个俗家弟子的名头。终南山素有九州之险，天下之阻之名，钱九爷自幼便在终南山千峰碧屏，深谷幽雅中长大，他本就聪慧，修行在一干弟子中自是佼佼者。
　　他二十岁的时候下山成亲，接手家业，自此便是完全的红尘人，不料恰逢家道巨变，只留下个遗腹子，也合该他跟道家缘分不绝，经此之事颇有些看破红尘的意思，便带着那个遗腹子行走江湖，倒也逍遥自在。
　　流浪了十年，钱九爷带着他儿子行至彭城觉得此处甚好，便安居下来了，正好靠秦白家，两家做了几年邻居处的不错，每次钱九爷去外地办事总将他儿子留在秦家代为照看，那时秦白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最喜欢隔壁的钱尚青陪她。
　　一次钱九爷又外出帮人家堪地，本来指的是个平安地，不成想被个乱跑的畜生动了铜钱变成了风水地，钱九爷自是不知，回家的路上却是心神不宁，掐指一算就明白了此间关节，连忙回头找人一把铁锹挖在了凤翼上，破了风水局，那一锹下去登时半条河都成了红色，本以为没事了，没想到家中却有个大事等着他。
　　秦家，钱尚青陪着秦白玩，虽然相差十来岁，钱尚青对这个妹妹却是非常喜爱，也是两人的缘法，那日他们在楼下玩，一块石头直直地砸向秦白，钱尚青飞扑替她挡了，却刚刚好砸到他的太阳穴上，血汩汩地向外冒，钱九爷一回家就看到这么惊魂的一幕，纵然他神通过人也没救回他儿子。
　　秦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爱的哥哥死在她面前，血沁湿了她的衣服，她还太小不知道如何应付，只能呆呆地看着一抹晶亮的魂体飞向了她。自此她的双眼便开了神通，每每噩梦缠身夜不能眠，只一味地哭。钱九爷自丧子之痛中恢复，秦白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已是早夭之象。
　　别人不知道，钱九爷却是明白，他儿子的一抹神识附在了秦白的眼上，故而对秦白就有些逃避，可当秦氏夫妇将形销骨立的秦白抱到他面前，看着那双仍然发亮的眼睛，他也只得长叹一口气运指封了那段记忆，自此秦白便成了钱九爷的挂名弟子，虽说只学了些修身养性的经文，一身功夫却尽得钱九爷真传。没事爱缠着钱九爷讲讲故事，也平平安安地长到了二十岁。
　　钱九爷看着秦白晶亮的眼睛，明白她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无论自己怎么护着，这些事却也总是逃避不了的，也就顺水推舟地应下了。
　　钱九爷属楼观派，楼观派奉老子，尹喜为祖师，主要传习三洞经典，秦白自幼在钱九爷身边长大，楼观派奉持的入门典籍，道德经，化胡经，西升经她早早便熟记于心了，钱九爷的那些藏书也被她翻了个遍。
　　自此钱九爷便开始系统地教秦白，历代楼观派的弟子都是以文入道的，秦白也不外如是。因为秦白还要去做前台，钱九爷便送了她几本书，让她自己先看着。
　　中午照例钱九爷留了秦白午饭，秦白摆出一副很欢喜的模样，其实心中早已泪流成河，钱九爷为人严苛，做事一丝不苟，只一个爱好就是做饭，偏偏他的厨艺简直是惨不忍睹，厨艺差也就罢了，但几十年如一日的差就叫人无语了，于是秦白和钱九爷面无表情地吃完了饭，刚放下筷子要做出一副很享受的表情，钱九爷忽然开口说：“小白，你倒是个有造化的。”顿了一下又道：“今年，红鸾星动啊！”
　　秦白享受的表情做了一半忽然顿住，惊讶极了，“师父，你怎么知道？”“为师夜观星象，你为何如此惊讶？”钱九爷面无表情地看着秦白。
　　秦白老脸爆红，揣着钱九爷给她的书跑了。身后钱九爷没有起伏的声音响起，“小白，为师身为终南山第一百六十一代入室弟子，这点观星的本事还是有的，你跑什么？为师会吃人吗？”
　　秦白抱着书回家，亲爹亲妈已经上了麻将桌，打得正欢腾，她抱着他们家狗玩了一会，就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可怜他们家小狗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呜呜看着她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