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公瑾

6、等待

　　雨天。
　　街上几乎没有人影。
　　江边的亭下却伫立着一个戴斗笠的男子。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声音在男人背后响起：“跟我走吧。”
　　男子回过头，光洁的脸上嵌着两点寒星。
　　是少年。
　　他未发一言。
　　那个声音又说：“万人如海一身藏。我们可以过的很好。只要你相信我。”
　　少年的脸上渐渐绽起了一个有淡淡涟漪的微笑。

　　“笃笃。”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笃……”
　　陆二少爷一把推开竹门，屋里空无一人。
　　陆二少爷本已苍白的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很多人，是你留不住的。

　　“这个澹台昱也不象话了！不管怎么说二少爷都救他一命，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走了呢？”张天非很是愤愤不平。
　　“我只是担心，刚换完血，他的身子受不受得住。”
　　张天非默默地看了陆二少爷一眼，沉默良久，才缓缓说：“京城震南的探子，看见澹台昱和一个男人谈了一会子，然后两人骑一匹马离京。”

　　如果你下定决心去寻找一个人，如果你下定决心给一个人幸福，这种愿望，就能够实现吗？
　　陆二少爷知道，如果少年不想让他找到他，他就找不到。
　　所以他能做的，只能是等。
　　再有的，就是在这未知多久的等待中，让自己变强，强到下一次相遇时，握住心仪的人的手腕，再也不让他离开。

　　时光荏苒。

　　又是一个雨夜。
　　九王爷府。
　　九王爷正在宴请众宾，为了他刚满二十岁的千金——若兰。
　　陆二少爷原并不准备来的。这些年来，每日除了练功，便是写写画画。偶尔，跟着张教头出趟镖。父亲那边，似乎早已对他不抱什么指望。
　　往年的风流倜傥，也渐渐在陆二少爷的身上褪去。只需看眼神，就会明白这些年的等待改变了他多少。
　　到席的原因此刻正在陆二少爷的腰间。一枚暗镖。
　　昨夜钉在灯台上的一枚暗镖。
　　镖头尖细，镖身细长，上面缚了薄薄一层绢。连上面的字，也是娟秀的很。
　　“明晚见。”

　　陆二少爷面容平静。
　　心里却并不平静。
　　发镖的人是谁？
　　他默默站于一角，漆黑的眼却一刻不放过每一处细微。
　　“陆二少爷，这边请，九王爷请您单独一谈。”
　　陆二少爷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堆满笑的家仆，点点头，“请带路。”

　　陆二少爷从九王爷的房中走出时，眉头已是深锁。
　　招婿。
　　陆二少爷不知道，自己今晚在他人眼里有多么迷人。多年之后，若兰回忆起初见他的一刻仍是心动不已。那一袭青色长衫，冷峻面容，和一种绵长的忧郁。
　　被大小姐若兰看上，怕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吧。可惜陆二少爷的心，早已被别人寸寸占领。
　　陆二少爷明白，麻烦来了。
　　拒也不是，迎更不行。

　　拈一杯酒，放在唇边。陆二少爷盯着杯中荡起的圈圈涟漪，琢磨着该怎么躲过这一“劫”。还有，跟他今晚有约的人，怎么还未现身。
　　正沉思，一角飘逸的衣角滑入眼帘。
　　陆二少爷急忙抬眼。眼前却是个眼角带笑的小丫鬟。
　　“陆二少爷，我家主子邀您院中一叙。”
　　陆二少爷心中一叹，这九王爷家的千金果然跟寻常人家的不同，自己就找上门来了。他一笑，“九王爷府的人都很好单独一叙啊。”
　　小丫鬟一笑，在前面带起路来。

　　内花园的荷池边。
　　小丫鬟早不知退到何处，陆二少爷眼望着一池碧水，回想起旧人旧事。
　　摘下斗笠那一霎击中他的少年，救了他之后冲他漾起的微笑，脱衣入河沐浴的恬然。
　　少年，澹台昱，是他永远的梦，和一辈子无法忘却的蜜和痛。
　　陆二少爷仰起头，嘴角挂上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还是先把九王爷的千金办妥吧。
　　坦诚以告，是不是最好的办法呢？
　　身后已响起轻轻的脚步，听声音，就知道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姐。
　　陆二少爷转身低头抱拳，“陆敏之拜见若兰小姐。”

　　一双男人的鞋！
　　放在腰间的手上抚弄着一枚玉。
　　白皙的脖颈，领口整洁。
　　“澹台……”
　　陆二少爷略带激动地抬起头。

　　眼前却是个微笑的女子。
　　一个着男装的女子，那样清亮明媚的脸庞，只会属于女子。
　　陆二少爷抿抿嘴唇，迅速敛起方才的失态，转而低头抱拳，“陆敏之拜见若兰小姐。”
　　若兰小姐好笑地问他：“谁是澹台？”
　　“一个……一个朋友。”陆二少爷的眼底抹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以为是少年的，他以为他回来了。
　　很多时候，人们不要希冀，因为希冀的背后往往是更深的失望。

　　“我父亲找你了？”若兰打断了陆二少爷的思绪。
　　“恩。”陆二少爷看了若兰几眼。
　　若兰白皙的脸颊微微一红，“你……你怎么想？”
　　陆二少爷抚了手腕一下，决定还是以实相告，他上前一步：“不瞒小姐，我……”
　　“若兰小姐，你怎么在这儿。哎呀，又穿男装！快快，你父亲正到处找你呢，快回屋先把衣服换下来。”一个婆子急匆匆地赶过来拉着若兰就走。
　　若兰回头冲陆二少爷苦笑了一下，就跟着婆子急急离去。
　　陆二少爷看着若兰小姐的身影消失在门廊之后，摇摇头，转身面朝荷池，从腰间摸出那枚暗镖。
　　指尖轻滑过镖身，一丝凉意沁入。

　　一双男人的鞋再次迈入眼帘，站定在荷池边，陆二少爷的比肩。
　　陆二少爷将镖收在掌中，眼神飘向荷池深处，“不瞒小姐，我早有意中之人，实难忘却。小姐乃千金之躯，断不可受此委屈。所以……”他转身一揖，“请小姐恕……”
　　动作僵在了原地。
　　缓缓站直，眼睛从前一刻起就无法拔离眼前人。
　　少年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眼底却蕴着一层笑意。

　　不好笑。
　　不好笑。
　　陆二少爷眼圈一红，他赶紧垂下头来，用清瘦的手捉住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
　　“你……”
　　“什么都不要问我，好吗？”少年轻轻地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