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相宜XY

36、并非偶遇 ８月１２日

　　８月１２日

　　红事总是艳阳高照，白事就是阴雨绵绵。这些都是电视剧里的桥段而已。在妈妈下葬的日子，也就是今天，阳光和煦，夏风凉凉，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妈妈就这么走了，对她或是对我，都是一个解脱。
　　当初妈妈决定下嫁爸爸，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对，原因是什么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妈妈为了和爸爸在一起，和家里所有人断了关系，只身随他来到了北京。结婚，生子，然后被丈夫抛弃。最后，埋身黄土之际，除我之外，无一人相送，不胜凄凉。
　　我将弯腰将一捧白菊花放在妈妈墓前。墓碑上，照片里的妈妈很端庄，又很温柔，连眼神都在温暖地微笑着。
　　我欲伸手轻抚妈妈的遗容，却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我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著黑衣的中年男子缓步走来。此男子看来很是眼熟，似是在哪儿见过一样。他手捧着一束黄色水仙，走到妈妈墓前，朝我点头微笑。
　　“我是你妈妈的一个老朋友。”男子温和地说。
　　“这样啊……”我点头，忽又微笑道，“只是想不到妈妈竟还有记得起她的朋友。”
　　男子神色有几分凄然。
　　“你妈妈是个好女人。她落得如此下场，怪只怪红颜薄命了。”
　　男子缓步上前，将手中的黄水仙放在妈妈墓前。男子走过我身边时，我闻到来自他身上的，淡淡的烟草香味。
　　“小闵，我来看你了。”男子目光的温柔很深沉，带着十分的哀痛，“还记得吗？你以前最喜欢黄水仙的。”
　　我在身边一言不发地听着。
　　男子说完这句，突然沉默了很久，后又问我：“你妈妈这几年……过得好吗？”
　　“她……”我张口，却不知如何去答，后淡然一笑，不徐不急说道，“十几年前，爸爸就离开了我们，妈妈从那时起就昏昏沉沉，分不明现实和过去。一年前，她出了车祸，一直昏迷不醒，直到她死。”
　　男子闻言，神色甚是沉痛。
　　“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小半辈子，或许旁人是觉得她过得不好。但是，她很爱爸爸，活得清醒不如过得糊涂，好不好，我也是不得而知。”
　　男子闻言眼中似有泪光。
　　“孩子，这些年倒也苦了你了。”
　　我摇头一笑。
　　“苦不苦，也都过来了。”
　　“孩子，告诉我，你恨不恨你爸爸？你觉不觉得你爸爸不值得你妈妈这样爱他？”男子看着我，忽然又点不好意思一样，“我问得唐突了，但是，我一直都很关心你妈妈的事。”
　　不知为何，看着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我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对爸爸的事，不是一个恨不恨可以解释清楚的。”我苦笑，“伯伯，我想你对妈妈的感情并不寻常吧？”
　　男子并不否认。
　　“我是爱过你妈妈，刻骨铭心的那种，至今仍不是能忘情。只可惜，终究是天意弄人，有缘无份。”
　　“你今天来，我想妈妈会很开心的。”
　　男子望着墓碑上的照片，苦笑。
　　“也许吧……”男子还欲说什么，目光却一凝。寻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了另一个黑衣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穿黑衣，已是定律，并非因为今天的场合。陈莫华停在离我们几米之遥的地方，目光定定地看向我们这边，见我们注意到他，又缓缓走来。
　　陈莫华冲男子点头，神色间颇为恭敬。
　　“您好。”
　　男子点头微笑。目光中的深情已换成一种很有威严的冷冽，和陈莫华的目光有些像。
　　“既然还有别人到访，那我就先走了。”男子对我说道，后又转头冲向妈妈的照片，看了一会儿，方道，“小闵，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移步而去，陈莫华默默为他让开了一条道。
　　走出几步，男子忽又停下，转身向我说：“你长得很像你妈妈，尤其是你的眼睛。”说完，就此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发怔。不知为何，对这位素昧平生的中年男子，竟会有难以自抑的亲近之意。
　　呆呆看了很久，这才想起身边尚有旁人。而陈莫华，竟也看向那位男子离去的方向，神情很是复杂。
　　“你来干什么？”我冷冷地问。
　　陈莫华方慢慢移过脸看向我。
　　“不干什么，就是想看看你。”声音低低的，很蛊惑人心。
　　“看我，来妈妈墓前，亏你想得出。”
　　“除了看你，我还有几句话想对伯母说。”陈莫华脸色淡淡的。
　　我并不答他，只是让开了一条道。
　　陈莫华走到妈妈墓前，恭恭敬敬地躹了一躬。
　　“伯母，您的死虽不是我所为，但也怪我处事不周，叫你被人所害。我心中也感到十分愧疚。我答应过涓儿，要为您找出真凶。今天，在您面前，我发誓，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察出真相，叫您不至于含冤九泉。”陈莫华说完，看了一眼我，又回头继续说道，“伯母，涓儿以前叫我伤得太深，如今她不相信我，我不怪她。现在我也想请您做个见证，我对过去的事向您，也向涓儿道歉，如果涓儿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用我剩余的生命来爱她，呵护她，弥补她。不管涓儿信不信我，希望您能相信我，支持我。若你在天有灵，望您保佑我与涓儿能有个好结局。”
　　说到后来，陈莫华的声音越来越轻柔，却仍不失那份庄重之意。
　　我听了这话，心中并不起波澜。我不愿再去费神去猜测他有几分真意，几分做戏。从前一直猜他的心意，猜他的手段。猜来猜去，却还是猜不透这个人，情仍狂热，但心已冷了，倦了，失了活力与勇气。在他身边，就像溺水，不管怎么挣扎，都会越陷越深，最后窒息。所以，只有离开，哪怕仍是不舍。
　　“陈莫华，别再说了。”
　　陈莫华转过身，说道：“涓儿，这次信我，好不好？”
　　我望着他，狠了狠心，摇了摇头。
　　陈莫华却轻轻笑了。
　　“涓儿，我会向你证明，我值得你信。”
　　说完，陈莫华一刻不留，移步离去。在他就要与我擦身而过之际，他去停住了，突然问：“你认识刚才那个男人吗？”
　　我摇摇头。
　　“他是我妈妈的老朋友，我不认识。”
　　陈莫华意味不明地笑笑。
　　“嗯。”
　　他又看了我一眼，随后不再留恋，黑色的背影在坟地里显得那么苍凉，我的眼角此时终于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