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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妖村灵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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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结界被毁、幽兰鬼兰身死的讯息,已很快传遍了村子。
而村子里众居民的反应,却十分不寻常,感慨有之,忧伤有之,意料之中的也有,却……没有普通人的失措或惊愕。
“阿鹤,你是说,这一村子……都是妖?”
“如果是人,那鬼兰早就把他们吸干啦。”
“我不信,我偏要找出一个人来给你看。”
“咦,这里有人!”
“真的是人!嗯,是真的人!”
那女子福了一福:“几位,听说……这村子结界即将消失,这里会被人发现了?”
“村子的结界是幽兰公子以兰草根系所依附的天河水石所架设,与他和鬼兰姑娘息息相关,他们双双化为原形,这结界怕是没法维持了。”
“……鬼兰姑娘这样子,总算也有了归宿,我可不知道何处去了……”
“姑娘既是好好的活人,呆在这妖村灵界已是不妥,如何还说没处去?”
“我本是京中大户人家,父亲犯罪,全家女眷充为官妓,落到这江南来,恋上了一个读书人,奈何……这桩恋情不被祝福,他又落第,我们约了自杀殉情,相互绑缚,步入河中……我再醒来,身旁却不见了他,我以为到了鬼界,其实是被鬼兰姑娘救了……”
“那他,是死了?”
“我一醒来,也是这么问的鬼兰姑娘,我问她为什么只救了我一个,要么救两个,要么,就让我跟他去……”
“他,他其实识得水性的……”
“难怪鬼兰姑娘竟没有加害于你……”
“我在这妖村中久了,觉得妖比人纯粹,比人,干净……要我再回去和人相处,就会……”
“世界那么大,我走了一百年也没有走完十分之一,你一定能找到一个可以平静生活的地方的。”
“天下之大,哪个角落没有人?有人,就会有爱恨情仇,就会有我和鬼兰姑娘这样的悲剧,又哪里躲得掉……”
女子黯然摇头,飘然去了。
“啊,这叫,不容于世?不是,她是自绝于世……”这在快意恩仇的赵凌一是很难想象的事。
晴雪锁着眉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为了种种原因,或是触怒朝廷,或是对人世失望,比如说花满楼里很多姑娘,都是受了家人的牵连,每年,都会有很多无辜的人,只因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一个亲戚犯了罪而被发配到瘴南之地……”
“有的,一定有,肯定有的——”晴雪忽道。
“什么?”
“一块飞地,远离尘世喧嚣,红尘烦扰,在里面无论人妖灵鬼都可以和平共处的世外桃源……”阿鹤微笑,摇头。
“阿鹤,你也不相信嘛!”
“我愿意相信的,非常愿意,有些东西,你愿意相信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有,反过来,别人怎么说也是说不动的。”阿鹤笑着,“晴雪,什么命运天定的鬼话,不用信它,记得,事情是人做出来的,你可以的。”
晴雪一愣,随即仿佛明白了什么,展开一个绝美的笑颜……
这时,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唤他们,却是村中那一棵老树精。
“三位客人,请来与老夫一叙。幽兰一事,老夫已知晓了,三位不必过于自责……这村子建起来的时候,老夫已和幽兰相识,鬼兰姑娘一直幽怨深重,幽兰比她还难受。他既不能让鬼兰真的害到无辜,也不忍鬼兰这样受折磨。他的心里,也苦的很……他今日如此狠心,是多年积怨一朝释放,实与三位无涉。”
这棵树,修炼千年,能看透他人心思,是为了幽兰自尽,而劝导他们。
三人齐齐摇头:“老人家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老树精看三人仍消沉,话锋一转,以心语向赵凌一发问:
【年轻人,我且问你,你从何处而来,向何处而去?】
我……这五年来一门心思在为师报仇上,真的这一日大仇得报,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道去路何方……
【小姑娘,你想做的事可真不太容易,莫说一百年,就是五百年也未必做得成,你可有这个决心,这个准备?】
晴雪正色点头。
【嗯……非人非鬼,堕入非道,这世上竟还存在如此传说之物!今日可叫老夫大开眼界!嗯……嗯,你怎地如此年轻?老夫以为,这世上若真存在剑灵,也该是比我还老许多的老妖怪了啊?】
(阿鹤翻个白眼:你才是老妖怪……)前辈见笑……
【剑灵,你为何拖着这疲惫的灵体,迟迟不陷入沉睡,盘桓于人间?】
【哦,你与那女娲族人的小女孩,是同样的目的?】
【可怜,可怜啊。非但是六界中唯情之一字所苦,即令跳脱六界,不在五行,也是难逃情网啊。】那老树精一直是一股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样,此时却仿佛颇有所感,慨然一叹。他这句话并不是单独与阿鹤的内心沟通,而是以声音发出。听了这话,三人各有所感,尽皆默然。
一阵微风吹过,满树绿叶发出沙沙声响,无论他们再怎么呼唤,那老树精都没有再答话。
那边树下,一个落拓男子躺在一个容貌秀美的姑娘腿上,喝得衣衫湿淋淋的全是酒渍,都快淌到姑娘身上了。
“大哥,你怎么还在喝酒啊,幽兰公子……公子他都死了,你还有心情喝酒!”
“哎,我伤心,伤心地很,所以要借酒消愁~”
“幽兰公子没有死。他和鬼兰姑娘化作原形,虽然也许需要很长时间,但总会回来的。”看那姑娘眼眶红红好不伤心,晴雪走过去说。
“呦,幽兰没死,那好得很,值得喝一杯,不,喝一壶!”饮罢,把淋漓汁水全抹在姑娘裙上,换来一声软软糯糯的“哥~”。
那狼妖看晴雪一直盯着他目不转睛地,晃晃酒壶。“怎么,姑娘是也想喝一杯吗,自家酿的村酒,糙了点,不过味道正!”
“……”晴雪看着那个直径比树还大的“一杯”,无语。
喝完,她砸吧砸吧嘴,嘟起了嘴:“酒有一种怪怪的刺激的感觉,味道也不怎么好……而且,喝醉了头昏脑胀,很难过啊!”那姑娘心有戚戚焉的点头。
“非也,非也~”
“哎,此言差矣——”
“话不是这么说……”
其余三“男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酒可是好东西!”晴雪扑哧一笑,那姑娘——柳灵翻翻白眼,那粗鲁的样子和她安静时的秀美完全不同。
狼妖——贪爵长叹一口气:“清醒了才难过呢,我愿长醉~不复醒~醉饮千觞~不~知愁~哇~”
柳灵嘟嘴道:“哥你说的话我是不懂啦,你喝酒就喝酒,不要把酒喝到我身上来就好……”
晴雪有些黯然地低头道:“以前,大哥也喜欢喝酒……可是,酒究竟好在哪里,我始终没法明白……”
“哎,姑娘不必明白,不必明白~”
小赵看着这酒色清味厚,端起来喝了一口,初尝来觉得有点粗,有点呛,入喉后仔细回味竟是滋味悠长,似有一条火线直从喉咙口烧到了胃里,越喝越有味,转眼间喝了大半壶有余,贪爵看他那副不可自拔的样子得意地直摸没有胡子的下巴。
“这酒真不错,不知配方能否见告?”
阿鹤也喝了一口,笑说:“这配方,你还是不必知道了。”
“哎,为什么,你越是这样说,我还越想知道了~”
“呵呵呵,这土酒用的是土方土产,这地方灵气充沛,酿酒的时日缩短了,味道却别有风味。哎,人面蛛的毒液是一比一百万的比例,一大缸放那么一滴就够,多了会出事的,小公鸡的粪便倒是多多益善,不过需得注意必须是童子小公鸡,开了荤的万万不行,妖海星、柔丝草之类的依照个人喜好~妖海星清口,柔丝草顺滑,喏,详细配方步骤在此~”
“呕,你别说了,别说了~”
“哎,看你这不中用的样子,早听我话嘛,丢人~这方子反正你也不要,撕掉算了。”
“哎哎哎,他不要是他的事,你怎么把我的方子撕了??”
“已经撕了,你待如何……哦,瞧你神色慌张,莫非~你自己也背不出这方子?”
“背、背不出怎么了?我背不出我自豪!”
“不好不好,只是这方子毁了,你又背不出,那可怎么酿酒?这么好的酒,难道从此绝迹人间?”
“你的意思是说,你背得出?”
“那得取决于你的诚意,字有点多,我要是忘了一句两句,就不妙了……”
“……那、那你说,你说你想怎么样?”
“方子上所需的材料,备上足够酿造十坛的我们带走。”
“呼、呼,爽快,干脆,这个好说呀!”
“那就二十坛好了。”
“不不不,一百坛!”赵凌一插口道。
“你们两个,怎么这么贪心……不过,阿鹤,你怎么知道,他会吃你这一套?”敲诈来一大堆物事,最开心的倒是晴雪,因为贪爵给的颇有些她喜爱的奇奇怪怪的小玩意。
“我也就是赌一赌,看他是不是懒到连抄一份备份都不曾!”
“不过……你的方子能信吗?”
“不好意思,我从小有过目不忘之能,这点还难不倒我。”
“难怪武学路数那么驳杂。”
“那又如何,我用一只手都可以捏死你。”
哗啦两声,是两人同时扔下手中东西的声响。
贪爵和柳灵路过,问晴雪“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大概是……分赃不均吧。”
停停停!
“你这招式……这招式、似乎是本门剑法,又不太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仙灵剑法,在我师尊那时候已经失传了,尔等现如今所学只是一点残谱,我师尊耗费大量心血,才将其还原为完整剑法。”
赵凌一转转眼珠,已经明白阿鹤的意思,狗腿道:“我说贺公子,师叔,贺师叔!刚刚小侄对您老多有冒犯,那个,您大人大量,想必不会计较,不但不计较,还有意传授小侄一招半式!”
阿鹤哼一声,斜睨着他,其实眼中藏不住深深笑意,朝他勾勾小指。
“你诚意何在?”
“传我一招,我喊你一声师叔,好不好?”
阿鹤笑道:“喊一声便传一招剑法,我太吃亏了!”
“师叔,师叔,侄儿喊您十声,三十声,一百声都成!求您传我剑法!”
“一百声也喊得?”
“愿意,愿意!”
阿鹤终于按捺不住爆出大笑:“这套剑法一共一百零一招,每一招又有六到三十六不等的变化,你自己算一算……哈哈,你快喊起来吧,我笑会先……”
阿鹤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画了厚厚一大本剑谱出来,将师傅所传加以批删,成就了一套全新的剑法。
——我师傅的故事,并没有讲完。他当时年仅二十,为了一时的快意盛气,梗着脖子不肯认错,在师傅的茅屋外跪了三天三夜,终究没能得到原谅,只等到师傅吐血身亡的消息。他后半生避居剑冢深处,大概也是为此……师傅一生,做了很多让江湖人非议的事,他从不放在心上。大概唯有门派之痛,如鼠噬蚁啮,折磨了他一生。
——我若助你恢复赤城派剑法,甚而重建门派,应能宽慰于他。
“可惜你资质虽好,仙骨却奇差,况且我那一套调息之法也不是凡人能学的。仙剑仙剑,究竟是学剑为了升仙,还是升仙妨害了学剑?琼华派覆灭在前,学剑不学仙,也许更好。日后你进境如何,端看你自己的了。”
“幽兰公子就麻烦你照顾了!~”
他站在河岸,目送阿鹤和晴雪乘船离去,晴雪不断挥舞的手臂看不清了,模糊成一团黑色在眼眶里颤动,手中捧着的一株兰草在风中舒展着草叶,接住一粒豆大的热泪。
许多年后,赵凌一已成了一派宗师,天姥山赤城派在他努力下开新天地,门下弟子奉九州散人为祖师,不修道法只学剑术,在江湖中颇具声威。
他久寻贺江枫无果,却偶遇晴雪,见她仍是眉目如画,年华未逝,才真的相信这世上真有长寿不老之事,晴雪只是笑笑。
两人谈起阿鹤一生波折,俱不胜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