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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双生共命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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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间,总有众多闲杂人等来围观他们,不胜其烦。到晚间,幽兰来探望,又是带伤药食物,又是赔礼道歉。阿鹤提出要到苏小小坟前祭拜,他犹豫了下,还是点头答应。
“阿鹤,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赵凌一接口道:“敌暗我明,正要打草惊蛇才好。”
“幽兰村长……对我们有敌意吗?”
“小心谨慎些,总没有错吧。”
晴雪低着头嗫嚅道:我总觉得,幽兰公子,好像有一个很悲伤的故事……
“阿鹤!你在干什么!这兰花这么香的。”
此地灵气充沛,赵凌一康复神速,第二日,已经能够行动如常。
“嘿嘿,这都是美女给我的动力啊。”
可是幽兰再来,口气却和昨日全然不同,尽管他勉力掩饰,仍是难掩焦躁:“小村避世求安,不欲与外界过多牵扯,这位道长既已痊愈,我也不便多留几位,望几位尽早离去。”如他这般温文如玉的人,如此直言送客,实在很不和谐。
“如此,我等自然不再打扰,这就出村去罢。”
按耐着性子走出几步,赵凌一急忙拉住她:“我们就这么走了?”
“哈啊~见不着美女你急成这样。你几时见我这么老实?咱们装装样子,走到村口,但莫要走出……哎呀!”
“撞到了什么……结界?”
“嗯,这下看来是想走都走不成了。”
“真奇怪,这村长为什么前脚赶我们走,后脚反设下结界阻拦我们?”
“村长前后矛盾,定有一种意愿不是出于他本意。我们先回转去,到苏姑娘墓旁打探一番吧。”
苏小小的墓很好找,村子就是以那小小土堆为中心扩展开来的,它掩映在花树中,此时正是春夏相交之际,封土上,竟然……开满了兰花。
“兰花……”阿鹤看了看手掌。
坟前站了一个绝美女子,缓鬓倾髻,正是南朝妆容,人花相映,更增丽色。
阿鹤笑一声道:“好一个美人儿,只可惜是一个死了的美人儿,又兼杀心太重。”
阿鹤一语挑破,那美人——亦即在昨天为他们指路的女子,村民口中的鬼兰姑娘,也不再掩饰,毫不避忌地释放出浓厚鬼气。
周围情景蘧然一变,变得阴森忧伤,只有鬼兰所立那坟墓一小块,鲜花烂漫,兰花幽芳,显得格格不入。
赵凌一凝神捏决,在三人身上布下咒法,道:“这鬼鬼力……十分纯粹。”
是的,纯粹。
寻常厉鬼,之所以能在人间盘桓而不消散或者被鬼吏拘走,是因为一口怨念不散,或是有强大意愿牵挂在人间,鬼力来源其实就是人所必有,而无心无情的鬼却不应该有的贪嗔痴爱恨等七情六欲,因此鬼力相比起来,显得十分浑浊。而鬼兰的鬼力,强大却清纯透明。
“你们长得都很漂亮,漂亮的人,大约味道也能好点吧?真是期待呢~哼,小道士,我讨厌你那种眼神,就从你开始!”
她整个人裹在一阵阴风中看不仔细,只嗅到一阵香风袭来,尖锐指甲已到小赵面门。小赵脚步急错,竟是浑身虚软,摔个屁墩。
阿鹤、晴雪急忙抢上,鬼兰水袖一挥,两人浑身力气被抽空般也倒了下来。
阿鹤、晴雪勉强还能支持着半跪,受伤在先的小赵早已瘫着动不了。
鬼兰莲步轻移,以袖掩口,窸窣轻笑。小指划过小赵脖颈,指甲带些殷红,丁香小舌慵懒缱绻地划过,打个圈儿,满意地抿抿嘴。
小赵在地下支哇乱叫,晴雪听见,虽然情势危急,仍差点没笑地一口气泄了趴在地上。
“我肯定是最难吃的那一个,你还是先吃她们……”
鬼兰耳力甚佳,听了嫣然一笑。“哦?我一贯先苦后甜,偏要从你开始~”
鬼兰低下身去,五指在小赵颈中收拢。
小赵哀叹:“看来今日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阿鹤索性坐了下来:“……幽兰公子,我们知道你在这里,可否出来解我们疑惑!”
“食物饮水,都反复检查,就连屋中兰花,我都为防香气有鬼而掐断了。不料还是中招……”
“食水中都被鬼兰放了无色无味的毒物,我没法拦住她,只好想法护着你们。我屋中养的兰花香气可以中和那种毒……”
蓝衣白衫的绝美公子从墓后转出,令人眼前一亮,氤氲鬼气衬得他脸庞秀美,长眉朗目,眉心萦绕着一抹淡淡忧伤,即令身处鬼气如此浓厚之处,他亦云淡风轻,高贵端华。而那女鬼,美则美亦,却过于秾丽,和传说中幽兰般淡雅芳洁、出淤泥而不染的苏小小姑娘并不相同。
阿鹤脑中闪过些片段:“幽兰公子!你可识得阮郁此人!”奈何实在久远记忆模糊,先行险出语试探,拖延些时间也好。
她又猜对了。幽兰惊得连折扇都掉到地下。
阿鹤闭眼长叹:“果然是他……”
幽兰忙喊鬼兰松手:“你如何识得江先生!”
阮郁就是传说中苏小小的爱人,金陵的豪门公子。苏、阮二人才子佳人的情话如同古往今来众多爱情悲剧一般,都是一个悲伤的结局,因为阮家家长的干预,两人生离。苏小小十九岁香消玉殒,葬于西泠。在传说中,故事似乎到此结束,没人再关注阮郁的后来。也没人知道,在苏小小弃世而去的第二天,远在金陵的阮郁有所感应般病倒。
阮家遍寻灵药为他治病,其中有一味北帝伏碧丹却是当时浪迹到此的江晚所急需的。江晚夜间潜入阮府,不意撞见了为情所苦的阮公子。阮郁将丹药赠予他,条件却是江晚需得将他尸身携往西泠与苏小小合葬。
“我这样说,可有差错?——阮公子。”
“……江姑娘。你好,我们终于见面了。不知那颗北帝伏碧丹,可有帮到你。”
“……”
“可是,我并不是真正的阮郁。”
阮郁死后,魂魄却并未前往地府。原来这一切竟是二人早先安排下来的。阮家家传两块天河水石,具有吸附魂魄之能。(类似青玉司南佩。)二人魂魄依附其上,本意是同化鬼魂,但是江晚想出了一个折衷的法子,既可释放命魂前去轮回,又可令两人继续厮守。他将魂魄中主管记忆、情感的魂魄——爽灵、和魄分离,以天河水石之力将之依附于双生共命的兰花草灵之上。时间久远,灵魂消散,但阮郁的记忆已深深镌刻于幽兰的灵体中,让本无人类情感负担的精灵体验人世之美的所在,也让他深深为之困扰……
幽兰闭了闭眼。
“可是,小小的灵魂分离之时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竟将恶魄分离了出来。那之后,她也……不再是小小了。”
鬼力为表,灵力为里……原来,鬼兰并不是真正的鬼,而是一个灵,与幽兰双生共命的兰花草灵。
真正的苏小小早已投胎轮回,无意被分离出来的恶之魄却被这并生的兰花草灵吸收,因而她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和一心恶念。她虽是灵,却总想着尝人精血的味道,很是惹了些麻烦。幽兰布下结界,她既无法害人,和尚道士们也不能多事。这村子渐渐成了妖怪精灵们的庇护所,得保三百年平安。
晴雪脱口而出道:“那你呢,你又还是阮郁吗?”
“魂魄分离……能行此诡道,当真,非他莫属……但我尚有一个疑问,江晚并不是多事的人,为何会如此大费周折,替你出……这样的主意,还出如此大力。”
幽兰望着她,脑海中浮现另一张有些相似,却带着全然不同的微笑与沉重的脸庞,只是摇摇头。
“他何时这么好心过了……我恐怕……这只是他穷极无聊时的一个玩笑罢了。”阿鹤话语里的苍凉,让晴雪惊讶地转头去看她,而她脸上无奈而凄然的笑容,犹如指控般远远超出了感同身受的范围,倒像是在说自己一段,历历在目却又不忍回首的往事……
幽兰眼神如电地看着她,连声音都变得冷肃:“穷极无聊的玩笑?……江姑娘,你当真这样想?时隔三百年,江先生若无那样的心思,你今日又因何站在这里?我虽不明个中真情,但江先生必在你身上下了极大功夫……你是说,这样的你,在他心中,只是一个穷极无聊的玩笑吗?”
阿鹤双眉一轩,刚要抗辩,却突然想到什么,如漏气的皮球顿时萎顿下来。
一时间气氛凝滞,一声娇笑划开了沉默:“幽,你又提那个叫小小的女人,又在讲那些我听不懂的故事了,我不喜欢你总是提她。哼,我很生气,不过,你要是答应让我吸干了他们,我就原谅你~”鬼兰掩口倩笑。她笑语清脆,半点不凶戾,出于天然,倒像是半大不大的小女孩儿在说要尝一尝染指甲的凤仙花那么娇俏爱闹。
幽兰用手按着眉心:“鬼兰,你为什么总想着要吸人精血?你是灵,不需要的。”
鬼兰柳眉倒竖:“幽!我忍你很久!这次我是铁了心要吃他们,你若要拦我,我对你也不客气!”
幽兰幽幽地道:“是啊,很久了……我很累,我也很累了。”
兰花草灵幽兰继承阮郁之记忆,但他并不就是阮郁。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爱恨,让他疲惫不堪。当初阮郁的妄想果然还是妄想。
爱这种神奇的东西作用于灵魂,让他们生不能同衾死后也想厮守。阮郁强行剥离灵魂中的记忆与情感,妄想制造另一个自己和小小,可是爱为什么并没有延续下来?
爱究竟是记忆的惯性,还是说根本与记忆无关,只是牢牢镌刻于灵魂深处?
他手上浮现一颗蓝色圆石,正是那天河水石,石上生着一株双叶并蒂的兰花,交互缠绕如鸳鸯交颈:“那今天,就让这一切都结束了吧……”
石头无声地在他手中化作齑粉,一道白光闪过了古往今来、上下四方,这个小小的宇宙崩毁了。
兰花离了本土,迅速枯萎衰败,随着幽兰身体软倒跌下地来。
阿鹤身形骤动,奈何身中真气被制,慢了一步,幽兰身体被鬼兰接住,而鬼兰则看着自己的双手穿过幽兰变得透明的身体,亦在空中幻化成光点。
“幽……”她突然想起,这么多年,她还不曾牵过他的手,却已经……来不及……
“……鬼兰,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不会。我们既然双生共命,你的心意,就是我的……如果有下次,我一定听你的,不吸人精血了,好不好……”
幽兰拼了最后一点力量将头偏向阿鹤,像透过她在看当年的人:江先生……我……阮郁……真的错了吗……
随着结界的崩毁,这里的一切都在消散。阿鹤站在两人身旁,又似陷入回忆,置晴雪和小赵的召唤于不顾。她低头,看到了——
兰花。
被一股大力推出结界,三人发觉自己所处的位置还是在苏小小的墓边,是现实而非鬼兰鬼力所造的墓边,小小的土堆上开满兰花,阵阵芬芳。
阿鹤扑在墓前,恨得用手捶地:“可恨……若我不是那样多心,今天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幽兰公子……”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清楚……
晴雪蹲下来手搭着她的肩,把宁和的内息传过去:“阿鹤,你不要自责。幽兰公子……他早有此念,这样,也许更好……”
连小赵都走过来说:“这种时候,宁可自己被吃掉,都不愿是看到人家牺牲了自己来挽救自己的这个错误……”
“我师傅……之所以被唳嚣杀害,都是为了救我的缘故……”
晴雪把垂着头的阿鹤转过身来,却惊讶地发现她胸前冒出一团蓝光。
“啊,是兰花?”
幽兰、鬼兰……双双化作了原型。即便他朝重生,前尘过往,也都烟消云散了吧。到那时,双生共命的它们,或许可以寻觅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
晴雪有点开心又有点伤感:“那我们还能再见到幽兰公子吗?”
“他元气大伤,几百年修为毁于一旦,晴雪也许可以,赵凌一你是大概等不到了吧。”
赵凌一神情颇严肃,手抚着苏小小那块长起青苔的墓碑:“……人的寿数多么短暂,无怪乎千百年来总不放弃寻找长生不老、死而复生之法。”
阿鹤脸上原本带笑,也收敛下去:“那种生活也没多大意思。”
“像我这样,喝酒、吃肉、行侠仗义,有什么不好?”
“如果仅仅是喝酒吃肉行侠仗义,那你一定无法忍受那种孤寂的。”
小赵瞪着她。
晴雪忽然说:“这样当然很好,可总是缺了一样什么呀。”
“活着,虽然充满痛苦,然而唯有活着,我们才拥有希望。对小赵,你们,来说,生活中充满了美好之事,喝酒吃肉已足够成为活下去的理由,但是对我们,我和晴雪,支持我们的,只是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罢了。”阿鹤说完这句话,扬了扬嘴角,拍了拍对她们的话有点难消化的小赵,拉走了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