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成双》秀州王子闻

5、钱塘入结界

　　晴雪本来使动焚寂就导致血气不畅，此次腾翔是带着一个人，距离又颇不近，总觉得有点力不从心。三人晃晃摇摇摇摇晃晃，眼觑得下面是一个湖泊，料来是到了钱塘县西湖附近，急忙降落到地面上，却是一处风景幽美的林子。
　　阿鹤却也是不曾真正到过天姥山，面对一片风景虽美，但路都长得差不多的林子，也是没了主意。待得想重新御剑、腾翔上天，好歹瞧瞧路线方向，却又不能，这才知是落入了屏蔽之中，这林子，恐是一片巨大的结界……
　　三人如没头苍蝇一般乱转，幸得此地景致美妙，还算不那么烦闷。
　　行约三十余里，乱山合沓，空翠爽肌、寂无人行，止有鸟道。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三五茅屋，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门前皆丝柳，墙内桃杏尤繁，间以修竹，野鸟格磔其中。
　　方伫听间，一女子由东而西而来，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举首见三人，知是迷途路人，出手指点南方，含笑拈花而入。（此处摘自蒲松龄《聊斋志异·婴宁》）
　　“哎，这位姐姐！”
　　“晴雪，莫要妄动，此女行止中透着诡异……当务之急乃是先寻人烟之处，安顿好赵凌一。”
　　“人烟？这就是人烟啊，哎，她不见了？”
　　“这林子一路行来荒草过膝，连条见形的小路都没，却有如此娇艳的女子和小屋，若真是寻常人，基本生活都是问题……”
　　晴雪愣愣点头，以眼神询问。
　　“我们赌一把！就朝她说的方向走！”
　　天可怜见，那美女指的路真是对的，他们走了片刻，当真走到了一个小村落中。

　　“哇！有陌生人哎！”
　　“真的，从来没见过的外面来的人！”村口一群小孩将他们围住，拉裙子的也有，拉辫子的也有，挠痒痒的也有。
　　一个手摇折扇的年轻人走来，蓝衣白衫，衣上间缀绿色兰草纹路，色彩清新舒爽，好一个谪仙般的人物！轻声喝止了他们。“几个皮猴又胡闹，知道是客人还乱来啊。”话语轻柔，透着些好笑，实无半分指责之意。
　　小鬼头们装腔作势地喊道：“幽兰哥欺负人！我们要告诉鬼兰姐去！”
　　“……算我怕了，你们莫向鬼兰告状啊。”
　　一个小孩小声嘟嘴道，还偷眼看着阿鹤他们：“鬼兰姐姐还能不知道不成，多半是……幽兰哥，你何必白费心，就遂了她一次好嘛。”
　　“这怎么行……总之，此事你们莫要多管。”
　　那小毛头颇不服气地走了，虽不再争辩，临去却看了阿鹤他们一眼，那一眼，顿叫阿鹤警觉起来。
　　互通了姓名，这公子名叫幽兰，正是村中村长。
　　“村长……好年轻（好美貌）啊。”
　　幽兰微笑，这一笑当真是如细草微风般舒爽：“我们这村子，原是三百多年前一户守墓的人家，发展至今，有了如此规模。奈何村子与世隔绝，少有外人造访，孩童无知，希望没有惊吓了客人才好。”
　　“三百多年前？那岂不是南齐时候……嗯，守墓？这钱塘附近，难道，难道你们先祖所守的墓，是当年的名妓，苏小小姑娘的？？”
　　那幽兰公子大惊失色。
　　“啊，真猜对了？”晴雪好奇道。
　　幽兰勉强笑笑，点头。
　　“哈哈哈哈，我也就是顺嘴一猜，没想到竟然猜对了，哎呀，真叫我不佩服我自己都不行啊。哎呀，哪天没盘缠了也不用那么辛苦去刷侠义榜了，直接摆个摊儿，写上‘贺半仙铁口直断，博古通今’，哈哈，哈哈哈哈……”阿鹤打个哈哈，也就蒙混过去。

　　幽兰将他们暂时安顿在村长家中。
　　幽兰似是一人独居，虽然是瓦灶绳床，茅椽蓬牖，但是简单的家什布置地落落大方，晨曦风露，阶柳庭花，别有一番风味。房屋不大，却摆了十多盆花，清一色全是兰花，兰花清幽，小茅屋亦有临风空谷之感。
　　晴雪照顾赵凌一，阿鹤在窗前侍弄一盆兰花。
　　疑点重重。
　　钱塘县她们俩都到过不止一次，从未发觉周围有这样的林子，她们看准了底下钱塘县的房屋人家才降落的，未料却是一片林子，想来这里离钱塘县并不甚远，必是结界的障眼法使她们错看。
　　况且……三百年多年的南朝的情况，阿鹤是再清楚不过了，服饰房屋，与李唐有许多不同。但是瞧刚才那些孩童衣饰，以及房屋式样，装饰器皿，虽有南朝式样不假，多半却是隋风唐俗。村中偶有年轻女子走过，手执团扇，掩在后面偷眼瞧着他们，“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正是白乐天诗中的“天宝末年时世妆”！
　　阿鹤想着入神，手上一用力，竟掐断了一片兰叶。她眉头一动，手贴近，细嗅草木清香。
　　她似乎抓到一些眉目，但是混混沌沌不甚清晰，正疑惑间听晴雪道：“阿鹤，趁现在我还记着，得赶紧问你，不然一会我又忘了——你知道小赵的师门，又懂得那什么秘传真言，你和他是一个门派的吗？”
　　阿鹤笑笑，“晴雪，你不是想知道他为何会欢喜过度吗，我也好奇得很。待他醒来，可得问个清楚，不然我今晚睡觉也睡不着了。”
　　“阿鹤，你不要岔开话题……”
　　“这也正是我想问的问题。”却是赵凌一沙哑的声音。
　　晴雪忙过去替他检查，还不忘插嘴：“你们两个都跑不掉！坦白从宽！”
　　“我原本不叫凌一这个名字。五年前，师傅去世之后，我已是天姥山赤城派最后一人……遂改名，凌一，零一也。”
　　“其实，你不是？”晴雪看看阿鹤，她倒是很平静。
　　“我师傅五年前为道友助拳，反倒为唳嚣所害，我便四处寻访宝剑利刃，为师报仇。”
　　“你既自认是最后一人，又为何孤身犯险，不爱己身，丝毫不为门派传承着想？”阿鹤冷凝道。
　　“……”
　　“你还好吗，看你脸色不太好哎，要不，先别讲故事了…阿鹤说，你还得回到那什么山，去那个……灵脉里治病……”
　　“多谢晴雪姑娘。外伤是小，心魔是大，我现在只是虚弱罢了。所谓‘灵脉’，其实并不是一处实际存在的地脉，而是我派先辈死后毕生功力所化聚的一小块灵石。”他说罢从脖子里拉出一条项链，晴雪好奇去摸，感觉到有温度，好像还有脉搏在跳动。“我以灵脉聚气，很快就会痊愈了。”
　　“这灵脉，你身上也有。”
　　晴雪一惊，掩着胸口：“呃，这个，不太一样啦……”
　　赵凌一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其实他不是在向晴雪说话：“我之所以能确认贺公子身份，倒不是因为真言的缘故，而是因为他身上也有灵脉……”
　　“我？”阿鹤也颇吃惊，随即恍然，点头。
　　“你——究竟是否三百余年前叛门出逃的李兰亭子弟？”
　　“我的师尊正是李兰亭，不过叛门出逃这四个字，又是所为何来，我可不服气。”
　　“李兰亭当年叛逃，可恨他竟大肆屠戮同门师兄弟，导致门派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难道你能否认？”
　　“我承认。可是，这么多年，你们竟从来没想过——或者即便想过，也不敢承认，为什么我师尊会突然罔顾同门情谊，大开杀戒？”
　　“晴雪，你是否愿听一听我这个版本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的人，不妨明白说出他的名字，他叫李兰亭，自号九州散人。
　　会稽地方——那个时候，越州还叫会稽，有一座天姥山，乃是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山上有个修仙门派，名叫赤城派，正是李太白诗“势拔五岳掩赤城”之赤城。李兰亭便是其中一名俗家弟子。赤城派说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大派，实际草包得很，开派祖师爷道法虽然精妙，但是奈何弟子一代不如一代，学不到十之一二。李兰亭钻研残谱,方窥其中奥妙。他天资卓著，年仅十六，便已是门派中剑术第一，引人妒恨，又年少轻狂眼高于顶，因此和其他师兄师弟都处得不好。他师傅却只是门中一个普通二代弟子。另外还有一个师兄，二十几岁却只有六七岁智力，只是做杂务。师兄为人憨厚，最疼兰亭，洒扫洗涤，总不叫兰亭分心，旁的师兄弟偶尔偷懒，软语相求或者趾高气扬地命令，也不在意，样样办妥，有时竟忙到夜半。平日各种刁难捉弄，自不待言，半是他人善被人欺，半是为了李兰亭的缘故。哎，各个修仙门派，看似道貌岸然，渣滓败类又哪里少了。
　　那日，几个不肖师兄弟到山下去寻花问柳，带上了师兄，把他放在妓院外面白白等了一夜，几人在里头玩得兴起，结果竟失手弄死了一个女子……推脱给了师兄，掌门也是有意开脱，欲把师兄罚下山了事。师兄打起包袱，找李兰亭说了大半夜的话，絮絮叨叨让他好好修炼、好好侍奉师傅、好好和师兄弟相处。李兰亭哪里肯依？打定主意第二日再去辩争。谁知第二日，师兄迟迟未起，竟是在房中悬梁自尽了！
　　他必定是不肯拖累师傅和师弟，令他们也在门派中无法立足，这才……李兰亭将一切归罪于师兄弟们，大开杀戒，哪怕平日里只有小小嫌隙的也不放过，年轻一辈的死的死，伤的伤，赤城派从此元气大伤。而李兰亭下得山来，在江湖上名声鹊起，曾召开鉴剑大会，赠出所藏数百柄名剑，受赠者不拘于江湖名士，甚至有七岁幼女、八旬老翁、弱冠书生。
　　小赵听得涨红一张脸，想要辩解些什么，却又没法出口。
　　倒是晴雪是个旁观者，“那些人都死了那么多年，阎王爷那的账都早清了，再要争个对错来，有什么意思？”
　　小赵鼓着嘴巴，阿鹤扬眉一笑拍拍他肩膀：“晴雪说的是。本已是些成年往事，我们若再沉溺此中，可真是小家子气了。”

作者有话说

　　此处有一段文字引用自蒲松龄《聊斋志异》~文言小说之大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