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桐落》冷烟亭

4、4 牵了马儿出

　　牵了马儿出来，秦缜走在大街上，脑海里一直是待君酒楼那明亮的大堂，还有比大堂更加明亮的李维锦的笑容。想起那个笑容，秦缜有奇怪的感觉，恍惚间有些熟悉，久远得像是在梦境里。
　　抬头看，正午的阳光照得他暖洋洋的，腹中又饱，睡意朦胧。街上嘈杂的声音都隔得远远的……
　　“卫国公府的秦小公子这几日是一反常态的乖顺……”
　　突然钻进脑海的声音，让秦缜打了个机灵。一反常态的乖顺……那么常态是如何？心中非常不妙的感觉，想起自己昨日回京，澜儿都不来见，家中仆佣怕得发抖的样子，今日转了一圈仍是见他不得，再久远些，郢秀的欲言又止……难道……
　　仔细一想，秦缜决定不急着去盛王府了。无论如何秦澜是自己的弟弟，今天见不到，明天见不到，不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与其心急火燎地到处找他，不如就在家中，等他回来。秦缜心中先入为主地认为是盛王郢决把弟弟给带坏，或许娇纵了，或许霸道了，今日才处处见不到他的一点好话，想着秦澜才十四岁，现在开始管束回来也不晚。
　　由着秦澜，又想到郢决，想到立储大事。对自己来说，这就像是在赌博，站对了边秦家依旧能稳稳做着公侯，站错了边不得重用那是小事，怕得是会命悬一线，偏偏自己无法像郢秀那样独善其身。时局往往变幻莫测，三位皇子，哪位才会是今后的大统，难以预料啊。
　　就这样一路烦恼着回到府中，让马夫牵走墨星，侍人到他旁边，悄声告诉他，小公子回来了……还有盛王。
　　秦缜有些想笑，世间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寻寻觅觅总是求而不得，有心放弃反而得偿所愿。他现在心中有些懊恼，对于见到弟弟的期待反而不如原先，不过见到之后，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秦澜的面貌原本就像他的母亲衡阳公主，没有想到这几年更加相像。粗粗看时，秦缜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那个自尽的弦母，停住脚步，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秦澜。
　　荷花满塘的午后，只有三岁的秦缜躲在树下，寂寞地踢着脚底的泥土。母亲生他难产而亡，所以他格外在乎父亲，他乖巧，他认真，他持重，都是希望能引起父亲的注意。但是为什么父亲总是那么忙？听到父亲的一句话都是那么的难，更不要说称赞，拥抱和爱护。难道真的像一些仆佣说的那样，是他害死了母亲，所以父亲讨厌他？
　　泪，是那么自然地涌出。无论小小的秦缜如何忍耐，还是啪嗒啪嗒落在地上……秦缜安慰自己，没有人看见，所以没有关系。一双温柔的手按在他的头顶，不顾他羞赧地挣扎，固执地按在他的头顶。眼角一颗朱砂痣的女子高傲凌厉地昂着头，远眺湖水，平静地说要做自己的母亲。不要！不要！她凭什么做自己的母亲？
　　“因为我爱他，所以也爱你。”
　　秦缜的耳边萦绕着很久以前的那句话。那个时而冷淡时而激烈的公主，是看着父亲目光永远爱恋的女子，是不顾一切生死相随的女子，也是他唯一得到母爱的人。眼前的秦澜和记忆中的人重叠，一样的眉目，一样高傲的神情，一样的冷然冽然。
　　“澜，你的美色又勾引了一个人……这次不得了，是你大哥啊……”戏谑的声音夹带的是浓浓的恶意。盛王郢决。秦缜侧目看去，半边脸藏在扇后的皇子，舒适地翘着二郎腿，他闲散地笑，笑得没有心。
　　“见过盛王殿下。”秦缜半躬身体。
　　郢决仍是笑：“将军这六年竟然没什么变化。”他说着敛了看向秦缜的目光，转而投到秦澜身上。
　　秦缜感受到秦澜看着自己的目光是清冷的，完全得陌生。心中有些感叹，感情好像怎么都敌不过时间，兄弟也疏远得如此了。想来好笑，自己和秦澜是兄弟，郢秀和郢决是兄弟，可现在澜儿和郢决更加亲近，自己和郢秀才是知交好友。
　　“你怎么回来这么快，我以为十年八年都见不到你的。”从回到家中，秦澜第一次开口，他身子歪扭着，半靠椅子上，动作懒洋洋的，偏偏神色一片凛肃。
　　秦缜皱了眉头，自己的弟弟怎得这幅女人模样。他本就非常讨厌男人软趴趴的样子，弟弟男生女相，原本他还以为是年幼的缘故，现在都十四了，怎么还是这样，竟然还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衫。
　　秦澜在秦缜的目光下，悄悄直了直身体，撇开眼睛。
　　“你这是什么模样。”看到他的样子，秦缜没有忍住，厌恶的话直接说了出来。
　　秦澜愣了一下，突然冷哼出声：“现在到晓得来管我模样，早哪里去了。”
　　“军中大事，哪里是我说回来就回来的。”
　　秦澜嗤笑：“三年前，你一只脚都踏到京都里了，还不是说走就走。秦大将军，好啊。国之栋梁，你的大事多着呢，哪里有时间管我这区区一个弟弟是死的还是活的。”
　　他曾经答应了秦澜三年就回来，可他失信了。秦缜想到弟弟那时候是多么的失望，心中愧疚，柔了声音道：“这几年我一直都很想你。”
　　秦澜低了头，四下里看就是不去看秦缜：“我毕竟也没怎么重要，三年六年，算得了什么。”他的话里有着自怨自艾，郢决一听就大笑起来。秦澜恼怒，狠狠瞪了他一眼。
　　秦缜见澜儿这样，反而更加愧疚。他离京从军以来，一直都是在为自己打算，想起秦澜的日子也都是寂寞的时候，想他的粘腻，想自己是被他需要的。从来也不曾为他操心过多少，他在自己的计划中是在宫中娇贵地长着，而自己是在马背上风餐露宿，所以这几年来自己可以和从前的友伴通信，可以和郢秀把酒言欢，内心深处难道不是刻意要与澜儿疏远嘛。
　　歉疚之心根种起来，秦缜顺着心意，走到秦澜跟前，仔细看着唯一的弟弟。年幼丧亲，只有这么一个弟弟与自己相依为命了，无论他是怎么样的总归是亲弟弟，血缘切割不断。很自然地去揉秦澜的头发，凑近他的脸，眼对眼地说：“澜儿，真的对不起。是我错了……”
　　秦澜的脸轰得红起来，一片丽色，眼波流转着，鼻间小心喘息，但仍是嘴硬：“道歉就有用嘛……别靠我这么近……说归说，做归做，再来一次你还不是同样失信。”
　　秦缜笑了，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笑得非常温柔，眉目间柔和得勾人心魂。秦澜目光呆直：“哥你变了……”
　　“刚刚盛王不是说我没什么变化嘛。”
　　“他哪里知道你。”秦澜觑了郢决一眼，发现郢决脸色阴沉，满面不愉。他虽与郢决相交，但心性就是见不得别人一点好处。看到郢决这幅模样，他就来了极大的兴致。
　　“盛王殿下好像不怎么舒服啊……”秦澜微微凑近郢决，恶意地笑：“不知道寒舍哪里招待不周，惹得殿下这么不高兴。”
　　郢决冷哼一声：“我又不是笨蛋，告诉你，我还能好过？”
　　秦澜的笑有些得意：“殿下不说也罢，自然是由我们做臣下的自个儿琢磨去。但是，这琢磨来琢磨去，要是错了，殿下，可不要怪罪哦。”
　　郢决的眼睛危险地眯着，他那把扇子静悄悄收起，目光射得人从心底里寒上来。“澜，我最讨厌什么你是知道的。不要来试探我，也不要妄想去猜我在想什么，即使是你，我也不会饶恕。”
　　秦澜侧着耳朵，一付无知无畏的样子，漂亮的脸蛋甜美的笑容，他死死盯着郢决，直到盛王离开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