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桐落》冷烟亭

3、3 只不过是六

　　只不过是六年，秦缜以为自己会看到记忆中的一切，会看到多年不见的幼弟。可是……全府上下，他熟悉的只剩下府前的石狮子。
　　“小公子呢？”府中竟然不见弟弟，这让秦缜有些不安，早早前他就传了口信会在今日回来，为什么不见澜儿。
　　“在宫中吗？”他想想又问，听闻幼弟极得太后宠爱，或许被太后召去了。
　　侍人回道：“小公子在盛王府里。”
　　秦缜促起眉来，他这几年虽然征战在关外，但在朝中也不乏人脉。据闻盛亲王郢决为人暴躁，喜怒无常，澜儿和他这般亲近，沾染了他的脾性就不好了。
　　“去盛王府把小公子叫回来。”秦缜转身往后厢去洗漱，不想侍人突然跪趴在地上，磕头：“小人……小人不敢。”
　　秦缜恼怒地回头，正要发作，按捺住性子想想，回转心意：“下去吧。”
　　与弟弟已经六年未见了，想必会生疏不少，一回来就让他面子过不去，也不好，慢慢来吧。想到这里，秦缜回忆起那个小小的澜儿，每日黏着自己，在自己背后一摇一摆地追逐。这个可爱的孩童如今该是一个少年了。
　　吃过晚饭，秦缜吩咐了侍人几句，就坐在书房看兵法。他随着西席读书到十二岁，去边疆的前三年还能时常看些书籍，后来三年一直征战，根本没有时间。军中的生活让他拥有沙场对敌的经验，但他深知自己的缺陷。现在回到京中，对于庙堂的错综复杂，他心中也有些惴惴。
　　看着书，一直到蜡烛燃尽，依旧不见小弟回来。
　　“什么时辰了？”
　　“快要子时了。”
　　“小公子回来没？”
　　侍人轻颤着身子道：“还未。”
　　秦缜放下书，道：“平日里，他也是这般晚都不回府？”
　　侍人诺诺，告退出去。
　　秦缜开始知道不好，家中的仆佣全都如此害怕秦澜，提到他就发抖。想来自己不在这几年，他在家中作威作福惯了。又想到弟弟一直住在宫中，是否被皇子们欺负了。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当初怎么就狠心扔下年幼多病的他呢。宫中哪里是好待的地方，再小心都还不够，那孩子又是从小娇纵着的，不会受了很多委屈吧。
　　虽然赶了好几天的路身体疲惫，精神却绷紧没有睡意，来来去去走了几遍，秦缜长叹一口气，回到自己房中，和衣躺下。
　　明日吧，明日去盛王府，把澜儿带回来……还有盛王郢决……也该去会会了。

　　第二日一大早，秦缜洗漱完毕，就收到兵部侍郎张为良，吏部侍郎段天成的拜帖。他刚回京，圣上特地恩准他免朝三日，所以没有想到这拜帖来得这么快。思虑了一下，打发侍人去回话婉拒。现在朝中的形势，他还不甚清楚，还是步步小心些好。
　　用过早膳，让下人牵来爱马墨星，带着马儿到闵山遛了一圈，然后慢慢穿过闹市，走到盛王府。
　　不想，王府的总管在门口秉道：“小公子和王爷去了梅山的法叶寺听元叶大师讲禅。”
　　秦缜心中虽然失望，但是想到元叶大师是得道高僧，澜儿去听他讲禅，能够增进心性修养，又有些欢喜。觉得自己的弟弟和京中的那些王孙公子还是有所不同。
　　元叶大师本是南海普陀的高僧，奉佑七年，顺衍帝南下普陀，与元叶大师论禅三日，奉他宝相禅师，尊为帝师，特地为他在京中修建法叶寺，请了南海观音。而法叶寺俨然已经是皇家寺院。
　　秦缜打着马，走在梅山上。时至仲春，山上的樱花盛开，一片姹紫嫣红，秦缜沿着樱花道而上，轻轻拍打着马儿，一路欣赏美景。他难能有如此惬意的时候，所以贪恋了风景，走到法叶寺，已经是晌午。
　　此时寺中僧人用过午膳，忙碌着课业。一个小沙弥双手合十道：“王爷和秦公子早已离开寺中。”
　　秦缜懊恼自己耽搁，问：“小师父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小沙弥摇摇头。
　　心中计较了一番，秦缜决定回王府。调转马头，他又暗怨自己早上不遣随从去王府探探，浪费了一个上午。
　　下了梅山，秦缜下马，牵着墨星走过朱雀大街。开国至今几十年休养生息还富于民的政策，京都的繁华已经让人靡靡。一阵阵的香气勾起秦缜的食腹欲望，抬眼望去，是一家小小的酒楼——待君酒楼。
　　这家酒楼的门口没有一个小二，探头进去，正午时间，楼中客人寥寥。秦缜感兴趣地把马栓在马桩上，走进去。正午的阳光穿过窗户，室内一片亮堂，萦绕在鼻间的香味让秦缜陶醉起来。
　　“客官要吃些什么？”一个穿着兰布衫，书生模样的人走出来，他袖子挽起，身上有着油烟味道。
　　秦缜奇怪道：“读书人怎么做起跑堂来了？”
　　书生洒然一笑，露出深深的两个酒窝：“读书人也要吃饭啊，有门手艺在，何苦强撑脸面。”
　　秦缜觉得这个书生挺好玩的，饶有兴致地坐下：“有什么好吃的介绍吗？”
　　“鲁川苏粤，客官要吃什么菜都行。”
　　“哦……”秦缜撇起嘴：“真的什么都行？”
　　“客官只管点来，如果做不出，小生自己砸了招牌。”
　　秦缜想了想，道：“我小时候在江南的李提督李大人府上吃过一道菜，叫凤凰游，我就点这道菜，对了，玉门关内的一些游民常吃的牧饼，我也想吃，怎么样？”
　　书生还是笑，道：“秦将军真会刁难人，这凤凰游是李夫人的不传之密，牧民的饼是玉门关长在沙漠旁的艾草做的，在下又到哪里找这素材呢。”
　　秦缜哈哈笑起：“嗯，确实刁难了些。不过谁让你夸下海口呢？”
　　“在下只是说，四大菜系，秦将军尽可点来，怎么想到将军出个这么难的题目。”
　　秦缜这才注意到，书生称呼自己为“秦将军”，奇道：“你怎么知道我？”他昨日才回京，这之前又有六年未在，从少年长到青年，就算是府中老管家也仔细分辨了一下才认出他来。
　　书生还是笑：“将军如果不嫌弃，在下尝试做道凤凰游，如何？”
　　秦缜仔细看了看书生，觉得他非常奇怪。明明是个洒脱不拘小节的人，偏偏左一个在下右一个小生这般迂腐。看他撩起衣摆挽着袖子进厨房的样子，又透着一股子狂放，真正奇怪。
　　左等右等，好一会儿，书生端着一锅浓汤放在桌上：“让客官久等了，凤凰游到……”
　　秦缜见到锅里清零零一只母鸡，其他连调味的都没有，愣了一下，才知道被这书生耍了，这什么凤凰游，不过是锅炖鸡汤。不过他也没有说话，因为想起原先书生说他尝试做道凤凰游，又没说要做李家秘传的那道，而眼前这炖鸡汤他要说是凤凰游也没有办法。
　　秦缜走了一上午，肚子确实饿了，也不计较说：“再上几道蔬菜，一碗饭。”
　　书生笑笑，转身回厨房忙去。
　　筷子夹起鸡肉，秦缜才发现书生烹饪的水平非常好，鸡肉滑而不腻，香气浓馥，喝了一口汤，味道鲜醇。这样的厨艺，秦缜不由得感觉，这个书生如果去读书考功名，是不是又浪费人才了。几下吃完后，秦缜问他姓名。
　　书生长揖：“小生姓李名锦维。”
　　他的这幅模样，秦缜看着又觉着讨厌。耐着性子再问：“你如何知道我的？”
　　李锦维露出自信的笑容：“将军的气势本就不像是普通人，但衣饰又不如京中的贵人那般奢华，行止间有军人的风范。将军一开口就是玉门关的牧饼，想来从玉门关回来，又是这般年纪的，当是昨日回京的卫国公秦将军了。”
　　“你消息到很灵，怎么知道我昨日回京的？”
　　李锦维颊边的酒窝更深了：“小生本就是开酒楼的，消息当然不会少。再说……”他看着秦缜，故意拖曳了一下道：“卫国公府的秦小公子这几日是一反常态的乖顺，京中人人都非常好奇，多方打听下才知道是将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