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东下江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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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宸经过十数天调养後，恢复得差不多便启程回京。
她亦已回家，生活如常。家里虽是短墙浅屋，但她多年在这古朴疏落的村落中生活，早已惯了那份敦厚民情。时值初秋，山花灿烂，院前的竹编篱笆上也爬满了藤萝和牵牛花，绚烂如霞。
牵牛花有个俗名叫“勤娘子”，这恰巧也是村里大家为娘起的绰号，也是这个原因，令她感觉格外亲切。这种花确实勤劳，每当晨曦公鸡初啼时，竹篱上牵牛花的枝头就渐渐开出一朵朵灿烂的花儿来。
所以盛夏秋夏的时候，每当她在清早走到院前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就会看到绿叶丛中紫蓝色的“勤娘子”。只是她总会可惜，这些艳丽的花儿开得太匆忙，总是朝开午谢。
勤娘子……娘亲也是一个勤娘子。她自幼家境清贫，尤其父亲去世後，孤儿寡妇生活艰苦，三兄妹就由娘亲慕凤云抚养成人。其实她本名并非慕成雪，父亲姓萧，她原来是叫萧瑀月，大哥便叫萧靖扬，只有小妹的名字一直没改，如燕。
瑀，玉一般的白石。
她看了看手腕，腕上系了一条粉色绢带，中间穿了一颗半月形白芙蓉石，质地如玉的温润细腻。那石是当年方日哥哥送的，她一直带着，成了随身饰物。这麽多年来，她总会用不同的带子来戴它。那时他都是孩子一个，为甚麽会有这些玩意呢？不过这些没答案的问题，她又何必要去想？
但始料未及的是，朝廷竟遣使由建安远道而来，奉玺书宣读齐皇敕谕，非但不是兴师问罪，还不乏溢美，除了赞扬她见义勇为，并召他们三兄妹入京面圣。
难不成陷害二殿下的势力假传皇诏，引诱他们一干人落入圈套，一网打尽？
但是来使的一再证明，印玺丶鱼符……直至人在嘉州的大哥也接到同样诏令，她终於敢相信——齐国圣上真的要召见他们兄妹。
此去千里，慕母多番嘱咐他们万事小心，慕成雪认真应允，多加宽慰，大哥又承诺会对两名妹子多加照顾。
原以为路途遥远，车马难行，原来特使早已备船，只等他们东下江陵。两日以来顺水行舟，只见彼岸山连，东流江水竟如脱缰野马，滔滔疾奔。水流湍急，帆橹不施，一叶轻舟已如鸟疾飞，一泻千里……
当年孔明出使江东，直指“秣陵地形，钟山龙蟠，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孙吴建国，遂以建业为都。“未若柳絮因风起”丶“投鞭断流”丶“风声鹤唳”……多少名句，多少典故，多少名士，或狂狷，或潇洒，各用其法留下心迹。这里“凤去台空江自流”的古今变革，引得无数文人骚客“人世几回伤往事”。素居西南的她，无数次幻想过谷城的民殷物阜丶江南水乡的清雅柔媚。
但当小舟进入秦淮的怀抱，迤行於水波潋滟的河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并非水上行舟，而是沉浸在女儿红芬芳的醇香之中，那画意风情已令她心旌神摇。船夫撑着竹篙，在柔柔的丶彷若呢喃的波动声中，小舟缓缓穿过九龙桥，由东水关进入京城，流过淮清桥，沿途画船萧鼓，来来往往，周折其间。
傍晚的青溪是一片桨声灯影，水面波光粼粼，极尽迷离。迎面的画船传来一阕歌声，伴着琵琶动人的音色。“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有淡淡的脂粉香随风飘来。
娇笑声中，她举目望去，只见一名身形修长的男子举杯轻倚栏上，含笑听着歌女抱着琵琶，低吟浅唱。他的身边，一名女郎以团扇轻轻掩面，侧头倾去他的臂上，姿态柔媚迷人，一切可谓风流旖旎。
小舟缓缓前驶，船上人脸也愈发清晰，那男子身姿潇洒，眉眼彷佛有一点似曾相识，带着一种名士与贵胄的气度，集旷逸与高贵於一身。他忽尔一笑，低柔清朗的吟诵，“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这时，小舟与画船轻轻擦过，他的目光恰巧与她一触。
当年王羲之在渡口迎接爱妾桃叶渡河，以一首《桃叶歌》相赠，桃叶又作一歌和应，成为一时佳话。此刻，她终於领会甚麽是帝都风华，是那样无处不在的诗意与浪漫。
看不尽的琼楼玉阁丶黛瓦粉墙……走不完的青山碧麓丶平湖秀河……数不尽的风流蕴藉——她终於抵达齐都，建康城。
特使的车马在城内的直道中华路奔驰，直至建康宫的南正门丶大司马门前停下。巍峨的朱红色城门建有两层城楼，楼上有卫兵站岗。城下有一对名为“神龙”丶“仁虎”的石阙，气氛庄肃。
“来者何人？”操金陵雅音的巡卫朗声问道。
这座富丽精雅的皇城里面，就是朝廷禁省与帝宫之地。因尚书台位於宫城之内，又称“台城”。台城东傍紫金山，南枕秦淮河，西倚大江，北临玄武，守卫极为森严。
特使递出鱼符，巡卫细看了片刻，命人放行车马。他们本来只觉正门甚为宽阔，这时才知道是一门三道的格局，中央是皇家御道，行人只能走两侧的门，左入右出。
马车从左驶入，穿过三重朱红宫墙，良久，终於抵达帝宫天阙。特使先行禀报皇帝，有内侍带他们到宫苑参观，然後再安排慕成雪和兄长进入太极西堂等候。
太极殿是举行隆重典礼之所，东西两翼设有两堂。进入堂内，殿中央供奉了一尊巨大的玉皇大帝塑像，两边是金童玉女雕像，看来齐皇的确热衷於教。
环视四周，梁柱用的是名贵的金丝楠木，两壁也镶上了花纹锦石，当真富丽堂皇。二人长居於绿水乡野，慕乘风纵然为官，也不曾见识过如此雕栏玉砌，如今身在皇城，就更觉紧张。
不知是何时，内侍尖长的声音悠悠响起：“陛下驾到——”侍女卷起重重锦帷绣幕，两人早已单跪行礼，只见到一名脚穿云鞋的男子阔步进来。
“臣慕乘风参见陛下。”
“民女慕成雪参见陛下。”
她看着齐主的鞋，心中暗暗失笑。那鞋圆头薄底，鞋面饰有刺绣云纹，正是道教高功法师所用之鞋。
“卿家快快请起。”齐主笑道，伸手虚扶他们，宽大及地的两袖与衣身合成四方，衣袍象徵着地之四角。
两人这才抬头，只见皇帝身穿一袭绛衣道袍，袖边与衣禒皆绣有织金花纹，与一般法师的行仪穿着无疑。
齐室笃信道教，紫金山丶九华山上大大小小的庙宇道观依山而建，鳞次栉比，蔚然壮观。然而慕成雪却意想不到，皇帝竟以这身打扮出现。
“小儿行事不周，误中虫毒，又失足遭皮肉之伤。幸慕卿机智，往现场襄救；又得慕姑娘妙手仁心，以家传医药相救。轻岚度此危难，回京後感激不忘，两位义举亦令朕甚为欣赏，故请卿家进京，亲自酬谢。”齐帝声音有些低哑，现在似乎心情大好，笑逐颜开，声线宏亮。
墨轻岚，二皇子墨宸有这般清雅的乳名。
“臣惶愧至极，保护殿下本是臣职责所在，殿下受伤，臣失职不安。荷蒙皇上天恩，殿下伤势无碍。臣妹尽力替臣亡羊补牢，如何担当得起陛下谬赞！如今承蒙陛下垂慈，实是陛下仁德，殿下大量之故。”慕乘风单膝跪地，面对齐主的溢美毫无骄矜自喜。
齐主脸上笑意愈发深了。“慕卿无须妄自菲薄，朝廷随风而靡者甚众，难得卿家忠义机敏，才情练达，朕若擢升你为中郎将，你可愿为国效力？”
“荷蒙陛下错爱，皇上待臣泽深恩重，臣当感激不尽，唯年纪资历俱浅，实在无法胜任。”慕成雪细揣此话，明白大哥何以处处推却。他一来年纪尚轻，二来又不曾对社稷立下大功，身处高位徒增嫉妒猜疑罢了。
“卿家如此坚决，朕却不欲埋没贤良，何不取一折衷之道——朕命慕卿为五官侍郎，卿家日後便可多加历练。”言谈间有不容再推却之意。
中郎将职衔仅次将军和校尉，当年周公瑾丶诸葛孔明皆任过此职。五官侍郎，比四百石，隶属九卿——光禄卿之下，职级不高，却是中郎将的属官。慕成雪心想齐皇如此安排，应是真心提拔大哥。
慕乘风见此情势，唯有行礼谢过，然後退下。她正欲随大哥离开，却被一双衣袖微微挽住。转身一望，正是一名内侍。慕乘风见状，明白齐皇尚有话交代，不便开口，与她对望一眼，便先行离开。
内侍垂下帘幕再次退下，只见齐帝负手而立，并未作声。霎时一室寂静，她环视四周，只见锦幔高挂，龙纹狰狞，顿生一股压迫感，气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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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芙蓉石：柔而细嫩，如脂如膏，微透明。
2.秦淮河：内秦淮为正流，过九龙桥直向西，由东水关进入南京城，向西流至淮清桥与青溪会合
3.“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登金陵凤凰台》 李白
4.秣陵：南京旧称
5.六朝时桃叶渡是着名的送别之处，当时内秦淮河水面宽广，桃叶渡处水深湍急，遇有风浪，若摆渡不慎，常会翻船。桃叶每次摆渡心里害怕，王献之为她作了一首《桃叶歌》“桃仙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6.台城：东晋南朝分置建康丶秣陵二县，中心为宫城（台城）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东下江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