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秋》霜天清角

7、第 7 章 “小姐用些

　　“小姐用些点心罢，空腹喝酒终是不好。”小玉的声音响起。
　　素小秋叹了口气，拿了点心咬一块，含在嘴里，可惜再精美的点心在她吃起来也淡而无味。
　　不管怎样，日子终是要过下去。说到底，又有谁因没有谁而活不下去呢？所谓挣扎也不过短短刹那，脱轨的生活总有回原位的时候。
　　小玉与琴歌站在一旁见她拿着咬了一半的点心神思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打扰，都退了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外面吵吵嚷嚷，小秋一阵头疼。
　　“混帐，我们皇子要见她，由得她推推脱脱么？！还不叫她滚出来。”
　　分明是有什么贵客上门来了，可她今日早说过不想见任何人，妈妈……也很为难罢。虽然是她逼着自己接了客，失了清白之身，然这十几年，平心而论，她对自己也算得上不错了。明知有时由自己任性会惹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不高兴，妈妈还是百般周旋，四处说好话。固然其中有为她自己和沁香阁考量的缘故，但也不能否认她帮自己良多。
　　小秋终于整整衣裳，下了楼。
　　“大爷不想听你这妇人聒噪，叫她下来！”那恶仆仍是叫嚣。
　　“不知何方贵客，这般无礼？”小秋厌恶道。
　　“什么？你这贱人让大爷在此等候也就罢了，怎么敢出言不逊！你可知我家主人是谁？”那恶仆狠狠道。
　　“不必知道，想来不会是什么高门大户。当今圣上明睿无比，四海皆从，以德服人，连一般商家也不见得会有如此恶仆。你想必是从甚么蛮夷荒地之处来的罢，小家小气。”小秋冷哼一声。
　　“你……”那恶仆张口结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外面一人抚掌大笑道：“真真好一张利嘴！”说着便走进来，只见他身着宝蓝长袍，腰间配了一条白玉腰带，上坠浅纹宫制香囊及玉珏花结等等。
　　“见过七殿下。”
　　“哦？”一旁早有人端了椅子过来服侍他坐下。那人笑道：“你知道我是七皇子？”
　　“殿下身上用的，是熏香黑方罢？”
　　“那么，你是凭着这衣香认出我的？”七皇子眼中带了几分好奇。
　　“是，也不是。”
　　“哦？”
　　“寻常黑方的香味多流于浓俗，但早闻七殿下善侍香，一味黑方更是千金难求的佳品。今日小女子闻到的黑方烈而不浓，淡而不散，余香缕缕，更间杂龙涎之味，非天家难有此品。”
　　七殿下笑道：“难得难得，你竟精于此道。一般名姬都以善歌咏优舞蹈为荣，你倒别具一格。”
　　“殿下谬赞。”
　　一时间，室内安静下来。
　　素小秋跪在冷冰冰的石板地上，面上镇定如常，背心却汗水一片，幸而衣着厚实，看不出来。
　　七皇子打量了她一会，冲鸨母笑道：“这倾国名花果然名副其实，不知可否借本皇子几天？”
　　那鸨儿早就抖抖梭梭，一听问哪里还敢说什么，只求将这尊瘟神送走了事，忙不迭答道：“殿下爷看上我们小秋是她祖上积德几世修来的福气，哪里还要问？”
　　“如此甚好。叫人收拾一下，今日就过来罢。”

　　小秋恍恍惚惚跪在那地上，也不知道七皇子是什么时候走的。鸨母差遣了人帮她打点了用物，小玉也喜孜孜在一旁帮忙，一边又有皇子打发了人来教导规矩。琴歌因为年纪小就被留在沁香阁中，那丫头哭闹不休，然小秋神思不属，妈妈又自然不会答应，最后还是把她留在阁中。楼上楼下那些羡慕嫉妒的眼神，人前人后的冷嘲热讽。小秋像是一点没察觉，她觉得自己好象想了很多，又好象什么都没想，迷迷糊糊就上了来接人的轿子。
　　“姑娘？姑娘？”
　　小秋回过神发现自己坐在一间精致的内室中，面前站了一个人。
　　“你是……”
　　“姑娘，我是殿下身边的丫头，叫碧箫。”那女子身着天青色滚边起毛坎肩，红裙似火，头上戴了几样时新的宫制绢花并些金子打的钗簪，腕上串了几个缠丝镯子，丁冬作响。一看便知是主子面前极得宠的大丫头。
　　那碧箫上得前来，亲亲热热拉了她的手道：“姑娘可别拘束，在我们这里和在姑娘家里也是一样的，想要甚么好吃的好顽的尽管和我说，下面丫头婆子有甚么不好也尽告诉我。”
　　素小秋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到了七皇子的府中，勉强打起精神应对了几句。碧箫见她面上似有困顿之意，便寻了事由告辞。那厢小秋倒是当真觉得乏了，由小玉服侍洗漱了便早早睡下。
　　小秋原以为七皇子将她接进府中是贪恋美色。不料一连几天，竟连七皇子的影也见不到半个。那皇子府的下人原想她受了宠，三五不时便献些孝心。没料想却是一个做摆饰用的花瓶，立马就冷淡了许多，碧箫是府里主事的大丫头，不常来。好在小秋暗暗拿银子做个散财童子，虽然门庭冷落了些，吃用倒是不必担心，没了上门闹场的客人，素小秋真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春困扰人，小秋就放下心来，懒洋洋地也没了装扮的心思。镇日介素面朝天，看看书，抚抚琴。日子分外逍遥。
　　这日小秋正翻着新买的书看，听得后面有脚步声，以为是小秋拿了什么好吃的来，笑着回头道：“小蹄子，又弄了……”话说了一半就没声儿了。
　　那一身明黄袍服，不是七皇子又是谁？“七殿下万福。”小秋忙行了礼。
　　“春日读书？好兴致。”七皇子呵呵一笑，上前翻看那书，见靛青封面上几个大字《海国舆图志》。他不由得有些惊讶：“你也看这样的书？”
　　小秋忙跪下了：“小女子只是好奇外面的世界长得什么模样罢了。”
　　七皇子翻看了一回，沉思道：“此书并非我府中的，你从何而来？”
　　“是小秋从沁香阁带来的。”
　　七皇子盯了她半晌，道：“看这书的制式像是城中三味斋的。这书出来也不过区区十几天，而你来到我这里也有两三个月，莫非你是有神通不成？”
　　此书是小秋托门房的婆子叫外面的小厮带来的，她知道皇子府中规矩众多，因此想敷衍了事，不曾想大凡新制书籍各书坊均会向各皇子府呈上样品，由皇子挑有用的留下，其余退回。这本《海国舆图志》便曾经七皇子亲笔点阅，他自然对此书印象深刻。
　　小秋一时间想不出话，只得沉默不语。
　　七皇子却已是笑笑起身，抬脚欲走。还未踏下，只听一声“殿下留步。”
　　他转身，挑了眉看那跪在地上的女子。
　　小秋情知七皇子这一走必是要拿谁做筏子，皇子内苑中，竟有私相授受的事情，恐怕不能善了，心急之下喊了出来。此时也顾不得旁的，心一横道：“此事皆由小秋起，请殿下勿要责怪他人。”
　　七皇子笑道：“我还没做出什么来，你急甚么？”忽然拉了脸厉声喝道：“皇子内苑，何等私密之所，怎容内外交通？！今日不加严惩，日后这帮奴才还不定做出甚么天大的事来！你虽然是沁香阁的人，我不能施罚于你，难道我府中的人也罚不得？”
　　“殿下请息怒。”小秋心道横也是死竖也是死，索性放开了，“事有其源，殿下不追究自己反责罚下人岂非本末倒置？”
　　“哦？原来我才应被罚？”七皇子怒极反笑，“其中有何道理，说来听听？”
　　“殿下狎玩娼妓，蓄于府中难道不应反省？又抛之于清冷角落，难道不是过于无情？此书为大家所作，殿下责骂读此书者，难道不嫌太过轻慢？君子喜怒不形于色，殿下为区区小事，雷霆震怒，难道不是过于狷狂？既然殿下不足为人范，又何以责罚他人？”
　　七皇子脸色铁青，眸中乌云沉沉：“你……”
　　正在此时，园外传来人声：“殿下！殿下！”小秋抬眼看去，碧箫匆匆赶来附在七皇子耳边说了什么。此时他已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瞟了素小秋一眼，走了出去。碧箫随了七皇子出去，竟是连句话都没有。
　　小秋在地上跪了半日，要起身时只觉得眼前发黑，腿脚酸软。好容易在桌旁歇了，方勉强撑了慢慢走回屋中。屋里竟没人，连小玉也不在。小秋自己解了衣衫睡下，想到今日九死一生，不禁冷汗潸潸。也不知惹恼了殿下要如何收场，不觉悔恨自己过于莽撞。一边想着明日叫小玉打探一下那一众家仆不知怎样，一边不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