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秋》霜天清角

5、第 5 章 “素小秋这

　　“素小秋这贱人呢！给大爷叫出来，我们家公子要见她她敢不见？猪油蒙了心的……”
　　粗鲁的声音隐隐穿来，为素小秋正梳头的小玉手滞了一滞。小秋望着镜子里她担忧的神色轻笑道：“不必理会，继续罢。”小玉欲言又止，摇摇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她不是不知道来者是兵部侍郎的独子，也知道只要自己下去撒个娇，卖个风情就完全可以解决。只是她没这份心，不是什么别的原因，不过是她倦了——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卖笑生涯，永远忍不尽的应酬周旋，永远赔不完的笑脸——她真的倦了。
　　手抚着羊脂白玉做的簪子，玉质温柔，却硬得硌手，就如那人外表再是如何可亲，内心却伸手难及。她闭了眼，淡淡笑起来。
　　门突然被踹开，她惊得起身回眸。家丁打扮的人正让出走道，一位公子打扮的人缓步而至，若是平日也算得上俊俏后生一个，她必然是用心结交，只是今日，她却如木偶，也不行礼，冷眼旁观，倒像自己不是当事人一般。那公子将扇子摇了半天却无人答理，尴尬万分，咳一声道：“美人如玉，素娘果然名不虚传。”她平日就不喜欢这般装腔作势，此时更是心生厌恶，冷冷道：“不敢，公子自然比我等粗人更解风雅些。不过素娘虽然不识礼节，倒也知道什么叫隳突乎南北！”说话间眼睛朝一众家丁看去。那公子大概从不曾被人这样抢白过，脸上忽红忽白煞是好看。好半天才咽下去，勉强一笑：“素娘何出此言？本公子也只不过想见佳人一面，情急之下出此下策，若有失态之处，还请素娘多担待。”这番话不冷不热，不软不硬，反倒叫她无话可答，只得闷声坐了。那公子自讨没趣，讪讪说了几句话便率人打道回府。但不知这件事为此人深引为耻，日后更是对素小秋百般折磨，乃成劫数，这是后话。
　　过了好半天鸨儿才上得楼来，抚慰了一通，又百般讨好，又命人服侍她睡下，这事才算了结。
　　素小秋朦朦胧胧之间，觉得口干舌燥，眯着眼叫了小玉好几声，无人应答。她挣扎坐起身，房内却静悄悄一个人也无，她气骂道：“小蹄子也不知道上哪里浪去了，人影也不见一个，越大越发的不懂事，改明儿把肋排骨捋直了看还这么没个进退法儿！”心中又好生没意思，摸摸额头像是有些烧就胡乱套了衣服去邢岚那处院子。
　　邢岚独住一个偏远角落，不是鸨儿好心，是怕他人生得俊俏，和阁里的姑娘们日久生情，坏了生意。因此一路走来，竟没遇见什么人。素小秋平日里人前打点精神应酬的时间多，走了来到也觉得清风明月，鸟啼蝉鸣，分外悠闲。
　　邢岚的院子半敞着，素小秋本要敲门，又想起前几日两人相处尴尬情状，手停在半空中，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这时听得院内一个女声道：“多谢公子了。”
　　素小秋浑身僵硬，那女声不是别人，正是小玉。
　　“不必。”邢岚的声音传来，“回去后多小心，忌膻辣油腻之物。”
　　“小玉知道。”
　　“不要动。”邢岚忽然说。
　　素小秋透过门缝看去，邢岚正小心翼翼将什么东西从小玉的头发里拿出来扔在地上，然后笑吟吟低声说了句什么，小玉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丝笑颜。
　　真正是、真正是好一副郎情妾意，你浓我浓。
　　这画面看在素小秋眼里，似青天白日里一个响雷。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不要看，眼睛却有了自己的主意似的，连移开半分都不愿。院子内小玉神色不稳，往门走来。她这才惊醒，望旁边走了几步，匿在一片花篱之后，眼见小玉离开，才慢慢从另外一条小路走回自己的住处。
　　刚回来就听小玉满天下找她，一见到，也顾不得主仆名分了，拉了她急道：“好姑奶奶，你这是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么！穿成这样还混天胡地地乱逛，怕不冻着你！”一边就急吼吼拉了她回房。
　　素小秋怔怔地，也不挣扎，由得小玉拉了自己。直到房中，才忽然醒过来，眼神还是直勾勾盯着小玉。小玉也觉出不对劲，回头一瞧，唬了一大跳。
　　那素小秋神色呆滞，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灵气样子？眼中更是怨毒万分，饶是小玉长年在她身旁服侍的也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连忙上来要掐她人中，又道是被魔魇了，想去找了道士来驱邪，被小秋一把拉住了：“不需要。我好着呢。”
　　小玉再看去，哪里还有刚才那样子，只疲惫了些，胆战心惊道：“真的不用么？这阁子也不很好，怕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找人做场法事罢。”
　　素小秋放开手，摆了摆：“别拿了棒槌就当真。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还不知道么？再说也要顾及这阁里的其他人不是？劳师动众的，又让人在背后嚼舌根，何苦来！”
　　小玉见她不似方才狰狞可怕，这才有些放心，追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好好的把个人弄得面无人色。”
　　素小秋摇摇头：“没什么大碍，只是吹了风，有点不舒服。叫……叫先生来瞧瞧也就罢了。”小玉听说连忙道：“我立刻去找先生。”又被小秋拦住：“你怎么说是风就是雨的？我现在好点了，别叨扰先生罢。”小玉煎了姜汤来，又服侍她睡下。忙乱大半天才安生，自去外间睡了。素小秋却是一夜无眠，心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画面那个动作。
　　第二天起来，眼睛眍了，急得小玉又是“姑奶奶”又是“好祖宗”，着急得不得了。拿热水冷水交替敷了好半天，又擦了粉才勉强掩住。
　　看着小玉忙活大半天，素小秋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门外妈妈催得紧，她也来不及多想，上车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