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秋》霜天清角

3、第 3 章 这一去，等

　　这一去，等到深夜方得回来。王府里是不准象她这样的下作人留宿的，因此承欢后的女伎伶人一律得回去，这是规矩，也是威仪。素小秋下得车来，手脚一软，几乎跌倒，幸而小玉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这才没出大洋相。回到房中，她也顾不得干不干净了，一下倒在床上，眼皮沉得很。小玉在一旁服侍她脱了衣裳，只听得一声轻呼，她勉力睁开眼睛，小玉眼圈泛红，几乎掉下泪来：“我的娘，怎么伤得那么重？那些人……还有没有心！”她想笑，可是才一动，嘴皮破裂的地方又火辣辣地痛。小玉又哭道：“浑身上下都没个齐整的地方了。早知如此我也不必……”说着又哭。听她发狠骂了半天，身上虽然痛，心里却暖洋洋的，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待素小秋醒来，只见温弱的阳光洒满房间，挣扎了半天结果发觉连根小手指都动不了，不由得苦笑。徐天恩那日不知为什么兴奋得很，折腾了大半夜才安生。有时她自己也想倘若一死就不用受如此多的苦楚，也不必背负了污名被世人耻笑。可胸臆间总有口气不平，撑着不让她倒下，似乎有些这世界要她去死，她反而活得更好的意思。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怯弱惜命，连赴死都不敢，就有些自嘲。
　　正胡思乱想着，门轻悄地开了，小玉手拿托盘走了进来。不用看她就知道盘子上的碗里装的是药，甫进门就闻得到一股药香子味。她皱了眉想到又要喝药，索性闭上眼装睡。小玉走近看了看，轻轻推了她几下，唤道：“小姐。小姐。”她终于忍不住，睁了眼笑道：“又喝药？我都快被你养成药罐子了！”说着就想起身。小玉忙按住她，红了眼：“小姐你身子弱，不要起来。”一边去寻了几个靠垫枕头来垫在她身下，忙忙的拿了药碗递到她嘴边：“小姐你已经躺了一天一夜了。”
　　什么？她一惊，又想到徐天恩那日种种手段不由苦笑——鞭打，滴蜡，毫不留情的进入，翻来覆去……亏自己熬得下来。这时老鸨敲了敲门：“素娘，邢先生来看看你。”素小秋心中疑惑，自己结交的尽是达官贵人，何曾有过什么邢先生？她正想着，小玉起身开了门。走进来一人，小秋抬眼看去，此人一身布衣，相貌并不十分出众，但无端却让人生出几分可亲之意，并不相识，却很面善。小秋冲他点点头，道：“先生请坐。”正揣测对方是何来历。鸨儿上前道：“幸亏邢先生的医术好，才将你从鬼门关生生救回来，还不快谢谢先生。”小秋这才明白对方是大夫。鸨儿拉了小秋的手哭了一阵“苦命的儿”，又絮絮说了些话，抹了些泪方去了。这半天，他已诊了脉象，开了方子，嘱咐了小玉几句，正要离开。
　　“等等。”她脱口而出。
　　他回过头，静静看向小秋。她有些窘迫，道：“小女子曾经可见过先生？十分……十分面善呢。”
　　他一笑：“姑娘忘了么？那天姑娘的车行得不稳当，差点从车上掉下来。”
　　她这时才回想起那个温柔的声音：“原来是你！”她忽然又打住，想起那天自己连道谢都不曾有过，又觉不好意思，“多谢先生相救。”
　　“无妨，姑娘还有事么？”
　　“没有了。”
　　“那在下告辞。姑娘好生安歇。”他说完便离开了。
　　小秋不由有些气恼，却也不好说什么，只瞅着他去的方向怔怔。小玉看了看她的神色，默不作声地退下。她想着他，忽然记起自己竟连他的名字都没问，不由得啐自己一口：“什么时候做出这付小儿女像来，真不羞！”但想到缘分二字，心中砰然一动，面上早已烧了。将头埋进枕中，喘不过气才抬了头。忽又想到小玉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情状岂不是尽入她眼中？脸更红了几分。又想到小秋倒也奇怪，见到自己受伤话头一大串，真要她说点什么，又不做声。这几日她说的话怕是比起她们以前一个月说得还多。这么想着，便不知不觉睡过去了。朦胧间，似有一人为她捂实了被子。不过她无暇理会，径自去找了周公下棋。
　　因为这几日身体不好，老鸨也不敢逼着她，故而让她得了好几天的清闲。别人只道做了花魁自然与众不同，一些绣像小说甚至将花魁这位子写得无比快活。她冷冷一笑，但凡这样的书早被她扔到一旁。没了自由和尊严，谈什么快活！这些风流才子当真发闲，空口白牙，胡说八道。他们只看见花魁人前风光，结交名流，却不知在那些老爷的心中，再怎么宠，她们也不过是耍玩的物件罢了。挥之即来，呵之即去，至多比宠物好一点。
　　这几日小玉也不知怎么，絮絮叨叨在她这里说了好些关于邢先生的事。原来此人名岚，无字，出身医药之家，因家中遭了变故，所以自愿留在这秦楼楚馆中做个先生。听小玉说他待人温文可亲，许多楼里的姑娘都有点喜欢他。她面上有点发红，小玉似是知道自己心事，这让她有些着恼却又期盼能从她口中多听听邢岚的消息。听了又百转千结，心事重重，真真进退无措。
　　一日他来诊视，直截对她说：“小姐若不肯放下心中之事，日夜思虑，请恕在下无能。”竟是一点面子不留。
　　她心中委屈，红了眼却又不愿被他看出，强笑着叫小玉送了他走。一夜无眠。
　　不知是不是他的话起了作用，小秋的身子好得很快。老鸨岂肯让她长歇？不几日又开始了迎来送往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