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秋》霜天清角

2、第 2 章 碧纱罗的宽

　　碧纱罗的宽帔，冰蚕丝的窄袖上衣，天青色交纬绸面下裙。高髻上，白鹤衔珠的金步摇风情万种地摆动，梅花针钗点缀着乌发，这一切的主人却毫不在意。
　　石褚，朱砂，她挥毫，一株桃花树，落英满地。
　　“好美的桃花，”旁边的男子抚掌，“好美的人。”
　　她低头莞尔一笑，“怎么连连公子你都说这样的话呢？”
　　男子的三魂六魄顿时去了一半。
　　她在心里冷笑：什么世家公子，也不过与市井之人一样，贪图美色，色衰爱弛。
　　但面对连公子时，却笑靥如花。
　　女人，有几个十年可以等待？她等不了。连公子是一个好猎物，不仅家底殷实，又有个出任本地令尹的父亲，而且人生得风度翩翩，又尚未娶妻，简直是本城闺中待嫁女子的最佳对象。
　　遇到此等人物，她应该是无撼了。
　　只是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深夜醒来，泪水会喷涌而出。
　　从连府出来，已是傍晚，风有些急，扬起一天沙尘。
　　她的车忽然很大地震动了一下。重心不稳，她从车中几欲摔出。不想被一双手稳稳扶住。抬眼看去，一个年轻男子正冲她微微一笑。霎时间红了脸，把手抽出，她竟失去了一贯的冷静。绣像小说里不都这么写么？才子佳人，千古美谈。她若是那佳人，为什么他不可以是那位公子呢？
　　“姑娘小心。”
　　可不是，连声音也分外好听。
　　若是其他闺秀，恐怕早已芳心大动。她却忽而一笑，挣开了手径自向小玉说道：“叫他们稳当点，要是摔坏了我，仔细妈妈揭了你们的皮！”不理会那男子惊诧的眼光，她转身，上车。
　　惊诧的目光她已受够，不缺这一份。这个人，这个傍晚，不过是她笙歌夜宴生活中的意外罢了。让意外永远成为意外，这是她的原则。这世界上，不是每个偶遇都能成为传奇。
　　回到楼里已是夜晚，少不得又和慕名而来的客人周旋了半天。这一来一去，直到子时她才得以回房。第二天起来，身上绵软无力，头昏脑涨，若是一般人，少不得休息几天，可她是谁呢？她自嘲。玉臂千人枕的下作人，也配么？存了这心思，就是请了大夫她也决不喝药，苦得妈妈左一个“乖乖”右一个“听话”闹个没完。她冷冷横了妇人的哭天抢地一眼，道：“妈妈放心，我绝不会误了正事。”那老鸨才讪讪离开。她半躺着闭上了眼，眉心微蹙，低声道：“小玉，你也出去罢。”
　　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响了一阵，然后是门轴的声音，脚步顿了顿，“伊呀”门关上了。
　　她睁开眼睛，伸手可及的地方放着熬好的药，小玉虽然不多话，其实对她是很尽忠尽职的，不知道多少被倒掉的药就是这个沉默高挑的姑娘熬了来，思及此，她不由有些内疚，那些无言的关心有多少就在她一倾手间浪费了。
　　小玉今年也有十七了罢，她思忖着，也该找个好人家嫁了，放在自己身边，没得白白耽误。心里虽是这么想着，却又隐隐痛了起来——小玉是清白姑娘，还能走得远远地嫁个朴实人，自己呢？自己呢？心病一犯，又恹恹地不想吃药，侧了侧身又合眼，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幸而白日里青楼楚馆是接不着什么生意的，她睡了一天倒也没怎么，又出了一身汗，精神倒好了不少。
　　小玉帮她换了一身衣服，又随便绾了头发。还没停当，妈妈就上了门，告诉她端王府里有请。说是请，其实是推脱不得的，她淡淡笑了笑，答了声。老鸨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还有事么？”她问道。
　　“我的好姑娘，你、你难道就穿这样去？好歹打扮些个，说不定被哪位贵人看上了，也是你的福分。”半真半假叹了口气，“我们这行当的，最怕红颜易老，你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也算有个落脚处不是？在这里飘荡到底不是个事。”
　　见她没说话，老鸨又道：“妈妈知道你不开心，可是既已落了风尘你难道还想怎样？你这孩子又倔又死心眼，吃了亏也没个贴心人说，都闷在心里可怎么得好？”说着老鸨也红了眼，“男人没个好东西，你怎么就不死心呢？非要摔破了皮才知道肉痛么？好好的就找个妥当点的嫁了，都这样了，还轮得到你挑三拣四？”说着又觑了她一眼。
　　她泥木雕塑一般坐在红木圆凳上，却是无喜无悲。老鸨好生没意思，只得转头吩咐小玉仔细照顾，方出门去了。
　　她坐了半天，神色恍惚。可王府的人却是来催着上路。小玉刚想为她上妆，她手一挥：“不必太浓艳了，今日……我没什么精神。”小玉沉默着，手上却是不依不挠，对峙半天，她手一松，随了小玉摆弄。
　　到了王府，照样是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她们本就是最娇媚最动人的鲜花而已，是供了那些贵人来把玩，来采撷的。至于这朵花心里愿不愿意，痛不痛苦，当然是无须费心的。她这样想着，不由得有些走神。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才把自己从神游中拉了回来。正好碰上端王回过头来笑说：“可好？”
　　好？好什么？她有些迷茫。
　　见她不说话，端王的脸色就有些不豫。下边眼色儿好的人赶忙来打圆场：“素姑娘，王爷是让你去伺候徐大人呐！”她身子一僵，又放软了倒在王爷身上，嗲声道：“讨厌，王爷不喜欢我伺候么？”
　　不要！不要！她内心惶惶。徐大人又名徐天恩，有些特殊癖好的性子是烟花柳巷里出了名的，往常也曾见过伺候他的人，好好地进去，出来时或只剩了半口气，身上伤痕青紫，须得将养半月才好得回来，可见手段残酷，毫不怜香惜玉
　　她心里惶急，面上却不露半分，只拿秋水一样的眼瞅了王爷。哪里知道端王一笑：“自然是喜欢的。就是因为喜欢，本王知道徐大人对素娘你倾心已久，当然要成人之美了。”又转过头去吩咐：“来人，收拾一间上好房间。”竟是早已决定将她送进徐天恩的虎口了。她心里一凉，只得对那徐天恩娇笑道：“还望徐大人多疼疼小秋些个。”徐天恩笑吟吟道：“自然自然，美人相伴，死而无憾。”说话间，已有小婢仆童来回了命。她的腿脚似坠了千斤坠，却身不由己地随着领路人去到厢房。徐天恩到没有立刻跟上，仍和其他人饮酒谈笑，若不是知道他素日恶行，竟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然。她回头看了一眼席上，方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