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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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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盈盈迷离间仅见的唯一光景,是来自西面的一扇格子窗。窗棂间泊进几缕混浊的光线,照耀间,尘埃四下翻飞。她被五花大绑关在这间不见天日的柴房,背颈刺痛,一日下来,又滴水未进。此时正当口干舌燥,眼冒金星,瘫软在摞摞干柴上。
诱人的饭菜香,似是幻觉般,竟由远而近。
骆盈盈几乎就要败阵。
门被轻轻推开,光线喷涌,骆盈盈一时睁不开眼,疲惫地动了动眼皮,复又闭上。香气直灌鼻间。她猛然睁眼,瞪了瞪黑亮的眸子,望着蹲在跟前手捧托盘的陌生人,咕噜一声咽下大口口水。
这是谁?
她不认识。但认识他手里的饭菜。
鱼香肉丝,清炒笋干,清蒸蟹肉,油焖大虾。
一下便拉近了距离。她蠕动身子,转了转眼珠,刻意套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他笑一笑:“吃吧。”
骆盈盈不接,直抒胸臆:“有毒吗?”
他微笑转为大笑,眼神忽地狠辣,答:“有。”
这样直接的杀人?骆盈盈身心凛然,片刻汗水便濡湿了后背,双手缚后,紧张交握。
六神无主之际,她顾不得此人就在近前,惊恐尖叫:“来人,救命呀!”
那人一双手二话不说直接覆上,掩住她口鼻,任由她瞪大了眼,双腿乱蹬。他的任务就是杀人,杀死她。人生一世,死了最为老实,他便乐于直接的,了当的,表明来意。她必须死!
盈盈只觉两眼间愈发艰苦,寸寸紧逼,挣扎间似要迸裂,眼耳口鼻,拼命张开了,满是渴求,激烈,痛苦,哀怨,凄冷,她想活,想活下来!
忽然,就真的活下来。
像是被听见了渴求。闻见喘息,即使是废柴深处潮湿腐烂的空气,仅此已是满足。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望着眼前猝然倒下的人。片刻间,杀人变成被杀,角色间的转换,更换得如此迅捷。血顺着他身下流出,她粗喘气,抬起又惊又喜,又怕的眼。
一抹熟悉的身影,手中寒刀利刃,寸寸淌血。
挑开绳子,马世杰一把抱起她,转至屋外。
他的手在贴着她身子极近处,一下一下抖动,点着了,火苗自他指间燃起,他将手中火石扔向门外油淋淋的一堆柴扉中。像是毫无预兆般烧的浓烈,一下猛跳而起的火光,照红了骆盈盈与他相并的脸。
两张脸孔倏然一闪,不见踪影。
风起得极大,像是要将冬至强逼出来。因是在逼迫,便又在逼迫中不得已的雄壮,火就着狂猛风势,愈演愈烈,冲天的烟雾红光,远望即见。
但这里是宁静的。
恍若不知。
虫鸣轻微匿身在草丛里,不如夏夜,群起咝咝而鸣。只亭间点了灯,照亮环绕四周的苍翠松竹,光亮只在这一点间,空间之外,余了冗长而深沉的夜。几声苍凉的鸦鸣,低掠着,拍打双翅,一晃而过。惊翻悬挂的灯笼,盏盏光线,半明半昧。
又像是风。
阵阵的秋夜凉风。
但似是而非的事太多。匆匆年岁,一睁眼,一闭眼,并瞧不真切。
丁衫躺在摇椅上,面上摊了本纸书,幽蓝的封面下,似是已经睡着。
但一件轻薄的披风覆上来,他身子一动,书即又落地,原来并未入睡。
“是你?”
沈怡专心致志,丝毫不被他扰乱,依旧一心一意将披风整理掖好,盖在他身上。小心翼翼,似是做错了事,在聊表歉意。她又将书拾起来——这些本都该是三福的事,她却揽上身,负荆请罪。
一切妥当,丁衫却并不给面子,站起来:“早些休息吧。”遗下那件灰色暗纹锦缎披风,一下又落回她膝上。
她心中一冷,连忙奔过去,由身后搂住他:“王爷,你别怪我。”
他无心多留,只是敷衍:“嗯,不怪你,不怪你。”
她一下子听出来,便像是负气,又似埋怨,更加固执己见:“不!王爷,你就是在怪我。”
他已一整天未同她说话,任她怎么无中生有,都置之不理,还不是在责怪她吗?
她心如火燎:“我们是夫妻,王爷怎么能因为这样一个小孩子而置气于我?”
她竟也知只是个孩子?
这样想。他嘴上却不说:“你别自己找不快,我今日乏了,想早些休息。”
沈怡只张了张嘴,还不及答话,他却一下松开她扣紧的手,迅速,潇潇簌簌的一抹身影,飞快隐没在这一片冰凉夜中。
像是刻意在避她。
风刮得愈发大了。
丁衫逶迤行在长廊,秋夜凉,紧裹着衣襟。忽而眼角瞥见廊间一抹身影闪过,他随即别开目光,不动声色。那几个下人还欲跟进屋内服侍,丁衫手一抬,阻住了,都打发下去。只余三福候在门外。
换装,就着月色,潜出府门。
一切驾轻就熟。
马世杰的马车早已在街角等候,他颇是悠然自得,还备了两壶暖酒。酒香久久飘在夜里,丁衫也是贪杯之人,一闻便知是陈年佳酿,毫不客气接过一盅,二人似是庆功般,举杯豪饮,笑声朗朗。
入夜后,街道荒凉,满地黄叶翻飞,犬吠遥遥,低不可闻。一路渐行渐远,很快便出了城门。
城外西郊处,有座名唤红叶山的,因是山中种的尽是枫树,一入深秋,枫叶落满山,鲜红遗遍地,尤是在夕阳西下时,景象瑰丽难言,蔚为壮观,颇有一生难得几回见的气势。
但这幽森夜里,再多的瑰丽也要被这无尽的黑夜所湮没。
瞧不见了。来人尽可作不存在。
那丁衫是有雄心大志的人,马世杰是要助他成就雄心大志的人,壮志凌云,无暇顾及这满地小节。
任它再美,也孤零零的,美给了自个儿。
山脚这是一处破旧的木屋,但近日里重新修整了一番,篱笆围起一个院子,倒也能住。
屋里点了盏昏暗的灯,马世杰走近去敲门。
“是我。”
门迅速开了。
骆盈盈先是一眼看到丁衫,再是马世杰,三福,车夫。顺序是载在心头的。一时委屈,便忍不住泪满眶起来。
虽未哭嚷,丁衫却仍是一愣。问:“盈盈,你不乐意见我?”
骆盈盈一言不答。
她险些就死了,还不容许她委屈撒娇一下么?
“那,我走了。”
当真不许。
她连忙拉住他的衣角,扁嘴,收泪。
他带了她喜爱吃的糕点给她。糕点凉了,她却也爱吃,油灯冒着吱吱黑烟,她无暇去看,心中觉得丁衫还是对她好的。人心收买的这样容易,丁衫不知有什么魔力,其实马世杰也买过好吃的给她哪。
就连丁衫的糕点,也不过是借花献佛——留在马车上的残羹。
管他呢。她又不知。他问她:“盈盈,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她不假思索:“嗯!”
“经此一役,你就不怕?”
她忽而傻眼,停了动作。
那油灯忽然变得燥热不安,在眼角处烧着碍眼,浓烈的,跳跃的,思虑着,又像是更下了决心,她咕咚一口将糕点咽下去,毅然决然:“不怕。”
次日里,像是叫昨夜余风引来了萧索北风,旗帜作响,守卫的将士迷得睁不开眼,只得任由它呼呼吹进宫廷大殿。
殿中气象威严,金玉盘龙,驰骋耀目。一众朝服官员井然有序,立于大殿之下,抬目望去,离王丁宥身着明黄盘龙团福云纹龙袍,高高在上,坐于龙椅。他发髻间别有一根镂雕和田玉笄,浓眉斜飞入鬓,其貌不怒自威。
届时,边关捷报传来,三王子丁茂受封远扈大将军,领兵南上,大打胜仗。
丁宥闻之,却毫无喜色。
这场仗已打了近一年之久,三王子上阵也已有数月,但前方战报,却是始终是胜败均等。如此你来我往下去,绝非长久之计。
但殿上众臣,却无一人可用!
不由怒目而视一一自他们头顶一一扫过。众人见丁宥面色沉吟,自然也不敢喜形于色,更无人敢上前恭喜,连忙低了头,不敢直视。
忽而,丁宥道:“近日城中盗匪甚多,据说是与难民一同混进城内,可有此事?”
沈均对此事也略有耳闻,上前恭敬道:“回大王,边关征战不休,边关百姓民不聊生,纷纷进入都城避难,难免有些盗贼鱼目混珠,趁机入城。微臣已派人严加防守,夜间也加派人手巡视,大王放心,一旦发现盗匪,立即逮捕法办,绝不容情。”
丁宥淡淡“唔”了一声,道:“你做事,孤王一向放心。”却还不容沈均欣喜,话锋一转:“不过你日夜为百姓劳心劳力,这等小事,就勿需你操心了。”
家事就暂且不上殿细说,但他眼中分明是容不下这粒沙子。
沈均微微一怔。
“赵亦将军。”
“臣在。”
“这事便交由你去办,巡捕房众人,听候你差遣,火速处理,不容有误。”
这,是要分他的权吗?沈均低眉顺目,心中却一寸一寸冷了起来。
果然,片刻之间,他手中实权被瓜分得所剩无几。只余了些可有可无的琐碎小事,好让他不至于太过闲置,白占了丞相的位置。
却硬生生叫他在一瞬间有名无实。
这一跤可谓摔得厉害。跌落谷底,浑浑噩噩,却不知因由。他到底想不到,自己的女婿竟会妄图害自己。却不曾细想,他是如何对他,一报还一报。且不说这女婿本就是冲着他的宰相之位才娶了他女儿,利益权衡,被摈弃也是在所难免。科考在即,人才如许,还怕找不着下一个宰相么?
丁衫这一招委实精妙,将宁妃沈均丁宥的心思均算得分毫不差,再加上朝中暗为他所用诸人在丁宥耳边煽风点火,事情进展,尽在掌握。
山林中落叶纷飞,鲜红如火,烧烈漫山遍野。风吹间夹杂着枫叶打着旋转,似是轻狂曼妙的舞姿,一片落叶飘零,柔弱似无骨。骆盈盈剑刺其中,刺下数片枫叶。横剑一甩,叶子稳稳当当落地。
她练了许久,方练成这招。收剑站定。
篱笆外,不知丁衫何时来的,傲然孑立,穿了身碧色藤纹贡缎连襟衫,袖边浅色素绿的缎子,腰间缠了根墨色金线腰带,碧玉翡翠镶嵌,双手负后,立于大红枫叶中,却叫那鲜红好似繁花的枫叶,衬了这色泽如叶的人。
她瞧见,脸上一喜,又似了花儿,奔过去。
他却远远退开两步,面容肃穆:“练得不好,再练。”
盈盈脚步一下滞在那里,好生委屈。在这男人面前,是容不得她卖乖装委屈装可怜。垂下头。一下子全明白过来——好在不晚。可偏偏还是一心只向着他。谁让他是养她的人?阿娘不是说,得人恩果千年记。
她想,若是换成马世杰收养了她,她也一心向着他哩。
到底是先入为主。
一入主,便无人可取代了。远的不说,就近的,一年,两年,都这样过来了。谁能轻易换得下呢?
边关的仗一直在打。
一下子,就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