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可这里是平安王府,又是平安王行纳妾之礼,守卫何其森严,她连大门都未迈出,已叫一众侍从团团围住。她孤立无援,站在那里苦苦僵持。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猛扑而至,骆盈盈脚下一个趔趄,就被摁翻在地。
一双手掐在她后颈。她铆足气力,方能从尘土之间抬起满面污浊的脸,一语不发,倔强的咬紧了唇。
“先押下去,听候娘娘发落!”
众将士领命。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根麻绳,雄赳赳气昂昂上前。骆盈盈生平第一次被五花大绑,委屈得要命,不住扭捏挣扎,手腕骤然勒得一痛,她嘴一张,话还未出,一团白布即刻生涩挤进口中。她呜咽难言,眼睛兀自瞪大。
马世杰不由摇头叹息:“可怜的孩子,早早便死了爹娘,如今还未拜堂,夫君却都倒下了。”
说者似无心。听者却有意。
一众宾客的视线都集中在那女娃儿身上,指手画脚间,一名婢仆本就不引人耳目,又是刻意,隐没得则悄无声息,在这新修葺的平安王府中穿梭,驾轻就熟,无需引路,身形一晃,转进一间厢房。
厢房里好不热闹,宫中凡是有些名望的御医均已齐至,七嘴八舌,却不见讨论出什么结果。宁妃正急得满头是汗,冷不防一只手伸过来,她吓了一跳,转头见了来人,不由恼怒:“你干什么?”
那婢女遭了抢白,面上一红,道:“娘娘,奴婢有话要说。”
见她嗫嚅,宁妃一面不放心儿子,却又疑心,鬼使神差走出门外。
“说吧,有何事?”
她却又犹疑不决,沉吟不答。
宁妃登时怒上心头,却又见她眉峰紧蹙,一本正经,立时心下惴然,不由放低语态:“怎么回事?”
她思虑再三,道:“奴婢以为,娘娘应当要向大王请旨,辞了这门婚事。”
“你疯了?”
“我这是为娘娘和王爷好,那——那丫头不吉利!”她凑近身子,将所闻原话禀知。
宁妃骤然一怔,身心俱白:“什么?”不由回首望入门内。不见屏风掩下的虚虚实实,但心中猜想也知,她的儿子,必然是双目紧闭,柔弱无骨。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小心驶得万年船,不容分毫有差。
一咬牙:“你说的是真是假?”
“今儿的事,娘娘也是亲眼所见。不怕一万,却怕万一。”
那就宁可不冲这个喜!即便当初是她想卖面子给沈怡,方向大王求准这桩婚事,但到底是儿子重要,万万不能为了冲喜和讨好,把命都给冲没了。宁妃即吩咐下去:“派人到宫里给大王报备一声,让宾客都散了。”说罢,又有些身形疲惫,捋捋额间的发,转身进厢房里去。
宾客间,自然是闹了大笑话。但帝王家的婚事,纵是糗大,也无人敢在明处声张笑话一句。
宁妃无所顾忌,一心只想着那弱柳扶风的平安王。出宫前,离王下旨赐号平安,不就是寄予他身心安健的渴望?不想,还未来得及在这平安王府中住上一日,就仓促病倒。她一方丝绢绞在手里,不停揩泪。
御医寸步离,焦虑候在一旁。家仆这时熬了药来,数人一齐上前,搊起丁岸的身子。他身体疲软,昏昏沉沉一口一口将药咽下,无知无觉。
家仆退出门去,一转身,险些迎面撞上一人,他怔一怔,连忙住了步子,垂首行礼。一众御医闻了动静,纷纷回头,这一回头可不了得,纷纷谄媚上前,抱拳行礼:“左相大人。”
沈均点点头,到一旁去叩拜宁妃。
那宁妃梨花带雨抬起头来,道:“起吧。”
沈均道:“下官心中放心不下,特来看望。十王爷可好?”
“你问这些个庸医吧!”一说,她便悲痛难抑,嘤嘤扑到丁岸身上。
沈均无奈扬手:“都先退下吧,让娘娘静一静。”
眼见打发了众人下去,沈均快步上前。丁岸此时刚喝下宁神安睡的药,药效正浓,他瞅他一眼,蹲下身来,一本正经问道:“为何突然解婚?刚才怡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六王爷脸色也颇为不好。”
宁妃身子一拧,嗔怪:“就知道你要找这事的麻烦!”
“到底为何?”
“哎呀,那丫头有问题,早先克死了爹娘,我怕她连我儿也克死了。你——你就不担心?”
“胡言乱语,这等怪力乱神之事也能信?”他说着,心虚般四下打量,沉吟片刻,复又思虑:“这下可好,不止六王爷,大王只怕也要降罪。”
宁妃站起来,背对他,如泣如诉:“沉音他身体不好,你又不记挂,尽挂碍着那些有的没的。”语气陡然一转:“丁衫那不成器的,还能把我吃了不成!我瞧着大王怎么收拾他!”
见状,沈均有苦难言。这女人又不能得罪,连忙迭声哄她:“好了好了,是我不是,是我不是。”
她这才娇嗔着回过身子,楚楚可怜:“我不是恼你。”泪水又楚楚而泛,“我——我是心疼岸儿。”
他点头敷衍:“我知道,我知道。”又痴昵软语几句。心中却好不快活。他本是来找她的不是,现下却自揽麻烦上身,罢了罢了,单是宁妃惹的祸也就算了,偏偏自己的女儿也牵涉其中,好不头疼。既然不麻烦也麻烦了,那便走一趟吧。
待到沈均到逸王府时,恰刚过未时,日头略红。丫鬟们似是早先便得了吩咐,专门为候他,备下了上好的龙井。那龙井需得过上几回,茶味才散得开。茶盏里便不时更换热茶,袅有淡淡茶香。
时分刚刚好。
沈均候坐厅堂,却久久不见丁衫,倒是沈怡先得了消息,自东厢风风火火赶来,一进门便先行质问:“爹,宁妃娘娘到底是怎么回事?既没有大王的旨意,也未经双方同意,私自遣散宾客,撤消婚事,这简直——简直是当众打六爷嘴巴,将六爷置于何地?”
沈均突然被女儿一阵无理抢白,不由恼怒:“我还要问你呢?小姑娘什么来路?无缘无故克死爹娘的事,你为何不曾报备?”
“那些个无稽之谈,哪里能信?”
“那今日之事呢?十爷见她一面就昏厥过去,要是日后日夜相对,岂不要没命?大王降罪下来,是你担当还是我担当?或是由你夫君担当?”
“我担当就我担当!大王旨意也在,白纸黑字,岂容宁妃她抗旨?”
“你胡闹!”沈均冷脸呵斥,“事情就此搁置,不许再提,大王那边,宁妃娘娘已经上报,你别再闹事,我尽力护你就是。”
“怎能这样?你……你好不讲理!”
“你坐下,倒要好好掰扯掰扯,若不是我宠你过头,会帮你向大王请旨?如今势成骑虎,我看你如何收场!”
沈怡一时语塞,恼怒甩袖薄嗔,心中亦不免怀恨,郁郁寡欢,坐下了,一杯茶水囫囵而饮,也不知味。她如今是两厢都不得好。
丁衫此时方千呼万唤始出来,沈均既得了沈怡脸色,又等得颇为不耐,略有不怿。却又忍下来,双方客气行礼,坐定了,他单刀直入:“六王爷,我今日来意,想必你也知道。”
丁衫却偏喜欢装模作样,戏耍于他,大摇大摆摇着纸扇:“噢?”
一个字也不多。
沈均只急的满头大汗,面上还得稳住:“王爷,今儿十王子这婚事,我怕是办不成了。”
“我知道。”
“你——”
“岳父大人。”丁衫一朝得势,站起身子,“十弟的婚事,我做兄长的不想管,也管不着。那姓骆的丫头,既然出了我王府大门,且是大红花轿众目睽睽之下抬出去的,就不再是我府里的人,断是不会再要回来的。”
沈均脸色一僵,却不好发作,道:“王爷,大王若是怪罪下来,你我都不好过,都是自家人,何苦相互为难?”
现在晓得说是自家人了?丁衫不动声色:“您说的对。”
沈均闻言愕然。
他道:“岳父大人请安心,我已写了折子呈上去了,方才,不过与你开个玩笑。”
“啊?”沈均感激涕零,连忙握住他的手:“有你说话,自然是好。”
丁衫心中回想,他们不是一向当他是无用的王子吗?瞧他不起?如今又低三下四来求他。求这个曾经看不起的人?不自觉过意不去吗?
折子是一早就备好,从平安王府回来后便派人呈上去。
书:
陛下亲鉴,
今王十子沉音,本应得享缔婚,一朝红烛,举案齐眉。然人生几何,未料甚多,旧疾突发,猝然而倒,礼乱婚断,宾客尽遣!愚兄不由嗟叹哀思,涕泪满衫。亦思及,昭合蚝阳村骆氏,惨遭灭门,全村殆尽。儿虽不敏,然则不忍,念其孤苦无依,将其收留府邸。吾妻沈氏,怜其年幼,爱护有加。又有左相沈均,一朝得见,闻其身世,亦觉可哀,遂请旨嫁于王十弟。儿未细加思量,及时遏令,方令臣弟蒙此苦楚,届时醒悔,悲痛交加,然为时已晚,望王降罪!沈氏父女衷心一片,王请见谅!
赤诚之心,洋洋洒洒,写得是酣畅淋漓。但以丁宥的性子,又怎能理会他这番装腔作势?阅过折子,想,不就是怕他降罪于他。罢了,罢了,心中虽痛,但终究都是自个儿的儿子。平安王出了这样的事,难道要将另一个儿子也拉扯上。
朱砂一批:“有子如此,孤甚为宽慰,汝一片丹心,孤岂能不识。何谈怪罪?”
倒是左相——啊,“闻其身世”,“遂请旨嫁于王十弟”,丁宥手中笔墨陡然一抖,朱砂落定,洇了大片妖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