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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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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虽比不上王宫,远远望去就是红墙绿瓦尽显雍容,却也是不遑多让的金玉满堂,富态横生。盈盈被安排暂时住在客房。一进屋,香片焚得正是恰好时分,馥郁却不冒失的浓香扑面而至,那高床软枕,珠围翠拥,无一不令盈盈目瞪口呆。
到底是孩子,怯生生地睁着眼,藏着好奇。
松开一直携着女孩的手,丁衫蹲下来,道:“你先暂时在这儿住几日。”又看出她的怯弱,“不要怕,我住得不远。”
她没有说话,任由他将她抱上床,替她掖好被子。她不知他从不对人无微不至,以为想当然。那锦被似乎不久前刚晒过,残留着淡淡阳光焦香。此外,还有他手腕上特有的清冽甘草香,她闻得舒畅极了,眼看就要离去,她一把就握住了,扁着嘴,楚楚可怜。
丁衫笑了笑,拿开她的手:“我可折腾乏了,要去休息。”
话音犹落,雨便倾盆。
他一愣,不由举目向雨帘,窗台上是一盆秋海棠,还未到开花时节,雨点淅淅沥沥打在叶上,丁衫回过头:“瞧,老天爷都在帮衬你。”
她心中窃喜。却不多时,便有仆役撑了油纸伞过来,唤道:“王爷,天色已晚,还是早些歇息下吧。”
“嗯。”丁衫含糊应了声,轻轻捧了捧骆盈盈的双颊,如此温声:“要乖。”
他起身走出屋外,轻轻阖上那扇房门。屋内的光线随之暗下来,他的身影透过窗依稀可见,一身宽袖月白金边长袍,有条不紊行在雨中,仆役擎伞紧随其畔,雨若倾盆,滂沱壮阔。
骆盈盈睁着清澈的眼睛遥望。
自打第一眼望过去,就觉得安心。许是他雍容玉立之姿,又许是剑眉星目之色,偏是这面相咋望而去,就是叫她心生安详。
再又或是她正当孑然一身,前路未卜,恨不得就是匹豺狼猛兽,也随之而去再说。
檐头挂的铜铃因惹上骤雨而狂乱作响,偶尔夹有惊雷声声,猛然一阵雪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照亮盈盈泛白的脸。她手心湿漉漉的交握在被中,不敢动,额上尽是汗,不敢作声,口舌干燥,心中只剩一个字,怕。
枕冷衾寒,她不能忘记那一刀捅进余楚成胸口的裂骨之响,她靠得那样近,硬生生逼迫自己听得那样清晰,余楚成抬起双手想要去扣她的肩,却连那样都来不及,她心中骇然,无法自持,着魔般,又一刀狠狠没入,鲜血直延着刀柄流进她掌心,又黏又腻,又腥。
他瞪大眼睛看她,那对豪迈粗犷的眉眼,一直瞪她。
阿娘就是死在这双眼下,□□,无所遁形,粘稠而光滑的汗液,像是条蜷曲的毒蛇,身体痉挛成形,双目泛白,一张嘴无助地张着,张着。
啊,还有阿爹!阿爹!
骆盈盈猛然闭上了眼,却仍在一片黑暗中看见阿爹的脸。她只能痛苦地睁开,却又是那颗血肉斑驳的头颅。她像一点点被撕碎,夜色厚重如墨,她痛若凌迟,肝胆俱碎,终于一把掀开被子,夺命般逃出了这黑压压的屋子,恨不得逃出这雷电交加的有雨的夜。
阁楼里亮堂的灯火,燃了数盏灯,门窗紧闭,风雨潇潇皆不入,寂若无人。那油灯渐渐烧得旺了,突突跳着火光。案盏上一套成色极佳的青瓷茶具。拾起其中一只杯盏的手一望即是常年征战,嗜武如命,一抬首,果真,那粗糙黝黑的面颊,是自大漠狂沙中出来的将军,与一旁养尊处优的王爷是无可比之处的,唯一不逊的,也就胜在那抹豪爽武断了。
此时却是凝神不语,良久,他才将眉一横:“我一直以为,大王就是顾虑太多,才导致我们如今损兵折将却无法胜战,不如王爷你上奏请命,把所有兵马调齐了,一齐攻出关外,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待到他们落荒而逃,我们便乘胜追击,干干脆脆灭了他越国!”
一番话说完,却见那王爷只是低头默默呷着茶水,神色沉吟,一言不发。
他气得将脚一跺:“六爷,我当初愿意跟你,就是见你行事果断,怎么如今你也优柔寡断起来?你若实在拿不下主意,罢了,我明日就去跟大王请旨南上!”
“不成。”
语意决绝,那马将军微微一怔:“又不成?纵是替你顺道监视三王爷也好,无论他是胜是败,在关键时刻也能对你有所帮助。”他寓意分明,丁衫却仍是不允:“我另有事要交于你做。兄长那边,有老将军足够。”
又道:“兵将调遣上,父王的做法毋庸置疑。如今是全国百姓安危,关系我离国百年江山,岂能不瞻前顾后?”
“这……呀,那你待如何?如今三王爷请命亲自出征,大王已是欢喜,若是他有朝一日得胜还朝,尽得恩荣,到时候你还有几分机会?”
丁衫只是摇摇头:“容我再想想。”
要调兵遣将,谈何容易?更何况是整个离国的兵马?如今离国前线兵将死伤无数,根本就不是添砖加瓦就可轻松完胜。倒是丁茂亲自上阵却不失为一件好事,若是不幸战死,他自当少个敌人,若是功成而返……
“咦?”将军不知何时开了窗,那雨声哗哗直响,“你府里何时多了这么个小丫鬟?”
丁衫迟疑,一望,果不其然,是盈盈。瘦瘦小小蜷在檐下,一身粗制滥造的衣裳,瞧上去给她添了几分土气,仿是无家可归的弃儿,无助地窝在天大地大之间。
走近了才发现她孱如柳叶正瑟瑟发抖,双唇泛紫,面泛尸白。他撑伞站在雨中,轻轻唤她一声:“盈盈。”
她只抬首望了他一眼,连忙就扑进他怀中,像只粘人的猫咪。
“爹娘他们都变成鬼了,我,我也要死了……”
她语无伦次,他抬手安抚似的轻抚她的发:“才不会,你别怕,别怕。”哄得小心翼翼。
她倔强地,只是抻他衣衫。
丁衫这时方觉困倦,于是将伞过给马将军,正欲抱她进屋,岂料她身子一缩,嗫嚅地:“我不去,不去。”楚楚带泪,泫然欲泣,他一时好笑,道:“你放心,这里没有鬼。”
她固执不肯,埋在他怀中不住低声:“我不去,不要去。”却始终咬牙不肯承认一个怕字,这女孩如此倔强,倒是稀奇。那马将军忍不住噗嗤一笑:“堂堂六王爷,居然栽在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手里。”
丁衫正当哭笑不得,骆盈盈从他怀中猛然抬首,狠狠剜了那马大将军一眼,扁嘴轻哼,那模样当真俏丽,又有梨花带雨,可爱至极。马世杰微微一怔,旋即哈哈大笑,小姑娘禁不住羞,愈发觉得窘了,又往丁衫怀中深深钻去。
丁衫无奈,只得将她带去自己厢房。那雨下得比初时更为紧密,极目望去,整个王府都陷在一片滂沱壮观的夜雨里,雨声急促,轰鸣如雷,又瞧不清路,只压迫在眼前,漆黑砸了一片,方走出两步便被雨水冲湿了鞋袜。
好不容易进了屋。即使一路打着雨伞,三人也已湿透了大半边衣裳。
旋即便有守夜的仆役奔过来:“呀,两位爷都湿透了。”见了盈盈便拿眼横她,“也不好生看照王爷和将军,若有懈怠,你有几个受得起?”又一面拿袖给丁衫擦那湿透的袍子,口中连声道不是。
丁衫却已是不耐,拂拂袖子打发道:“还愣着作甚?”
那下人一瞧他面有不悦,连忙识相地去里屋翻了两件衣裳来:“王爷,将军,快换上。”
那马世杰正站在门边捏袖上的水,一面说笑:“我一辈子行军打仗,也未曾这般狼狈过。”先行接了衣衫,往屏风后去了。
丁衫鬓边湿了大半,额角发线散乱,凝着晶莹的水珠滴落下来。
那小姑娘倒是只湿了些许边角,顾不得整理,她上前接过那家丁手中的长袍,小心翼翼递到丁衫跟前。那家丁先行退下。丁衫只见她低低含着下巴,下唇几个鲜红的牙印,仍旧怯怯咬着,他便不由调笑:“瞧你,可害苦我了。”
说得她愈发难安,只高高举着衣物不敢作声。片刻,方悄悄抬眼一眄,却见丁衫眉目含笑,哪有半分气恼?她连忙气鼓鼓瞪他一眼,抱了衣服坐到一边去。
只见马世杰正换了衣服出来,因他身材魁梧,强撑进丁衫那瘦长的袍子里,紧窄得可笑。丁衫眄了一眼,便朝盈盈伸手说:“快给我,若是染了风寒,可真是得不偿失。”
给又不是,不给又不是。
她却到底还是撅嘴不满递还给他。
待到丁衫更衣出来,就见那守夜家丁已端了姜汤过来,另二人围坐桌前喝得呼哧作响。见他出来,家丁连忙服侍他坐下,奉上一碗,即又转到屏风后,收拾了换下的衣物,恭敬道:“小的就先退下了,王爷若有何吩咐,唤小的一声便是了。”
他低低应声,将碗搁下了。待到盈盈喝得满头大汗时,他取了帕子递去,道:“早些睡吧。”
骆盈盈将帕子捏在手里,低头嗫嚅:“知道了。”跳下椅子,一个人孤零零走近那竹帘内的里屋,回头一望,只见那外间灯火通明,影影绰绰,他们说话声虽低,却依旧隐约传进耳里来。
约莫是丁衫说了这么一句:“以不变应万变,静候罢。”
她躺上床,只闻风雨潇潇敲铜铃,不知觉竟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