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但因这屋里只有一张床榻,虽说是个孩子,但到底男女有别,且又是两个大男人,丁衫与马世杰心照不宣,都不提困倦欲睡之事,只是唤了下人伺候了茶水糕点,又收拾好棋局,便在外间下了一宿。
眼看就要天明,那马世杰双目困顿,连连打了几个呵欠,抱怨道:“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竟弄了这么个麻烦的丫头回来。”
丁衫轻摇骨扇不语。
马世杰犹在嘟嚷:“我现下是越发不理解你了,你说不过是个刺客,亲自去追捕作甚?劳心劳力不说,在大王跟前还不得好。一番折腾下来,人也死了,只带回这么个刚开芽的小姑娘,不是白费苦心么?”
丁衫往那竹帘处淡淡瞥了瞥,漫不经心道:“你知道那刺客是谁吗?”
马世杰摇头。
“越国的敬远将军,余楚成。”
闻言,马世杰即大惊失色,指中一抖,白子落定棋盘,他压低了声音:“越国竟派刺客刺杀国王?”
丁衫不语纵观棋盘,执一黑子在手踌躇,片刻后方嗔怪道:“好歹是个将军,怎得这么不稳重,他们有什么做不出来,你至于如此惊讶?”随即便将一枚黑子置入棋局,抬目:“你输了。”
此时马世杰那有心思着眼棋盘,震怒之下,厉声喝道:“那越国也忒不把我们离国放在眼里了,竟使这等下三滥的招数,若是让大王知道,只怕肺都要气炸。”
“我本是预备着活捉余楚成,从他口中打探些机密出来,岂料中途横生枝节,那余楚成一命呜呼,我亲眼所见,亦无力阻止。”
“谁干的?”那马世杰一拍桌子豁然站起,大吼一声。
丁衫面有不怿,轻轻眄他一眼,这一眼直叫他身子陡然一怯,慌忙端坐凑近了,低声问道:“可是越国偷偷派人来杀他灭口?好生猖狂,竟胆敢在王爷眼皮底下犯案。”
丁衫摇摇头,俄顷间只是摇扇不语。夏夜蚊虫甚多,炉间点着淡淡香薰,片刻,他将目光投向了那密密麻麻的褐色竹帘中。
不得而知。马世杰骇然:“这……成何体统?”
丁衫冷笑:“确实不成体统。”不由举目望向门外极目处的苍际,一抹淡淡红云悬浮檐上,墙瓦之外,天色晕红,雨已住了。
丁衫放下骨扇行到屋外,斜斜倚在格子门上,院里空气甚好,才下过场雨,芳草清冽,沁人心脾,他双目微眯,只打开一条缝隙,望着来来往往的婢仆匆匆踅过,各自忙碌,惟他着了一身藏蓝衣衫,悠闲立于薄暮晨曦之中。那马世杰随立其侧,二人空空站着,对比之下,倒是显得有些多余。
“那孩子,我日后预备交给你。”
马世杰受宠若惊:“这……这如何敢生受?”
也不知这整日研究行军打仗的将军心中到底想些什么?舞刀弄剑确实颇有本事,但可惜,脑袋着实不甚灵光。丁衫不由无奈苦笑:“是让你教她刀剑功夫,并未有其他意思。”
说得马世杰脸上腾然一红,支支吾吾:“王爷的吩咐,我照做就是,岂敢有其他非分之想?”
丁衫却瞧他一眼,淡淡道:“那姑娘尚为年幼,你姑且先教着,一心一意莫想其他,好生替我办事,日后将她许给你做妾侍,也不是不可。”
他语带双关。马世杰越发窘得恨不得寻个地洞钻去,口中却又只能连连拜谢,话犹未落,抬首却见丁衫眼光已转向别处。他随之一望,只见那青石路近跟前儿站了一装扮异常华丽的贵人,被丫鬟杵着肘子,霞光绚烂里,横眉竖目,好傲气的一张脸。
丁衫的随侍三福,也卑身屈膝,小心翼翼候在一旁。
马世杰连忙识相道:“王爷,那我就先回了。”
王爷轻轻“唔”了声,作是应允。
见马世杰逐步退出庭院,那贵人旋即一甩衣袖,身影近了丁衫跟前,她面有不怿,傲声问道:“你可算回来了?”
丁衫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沈怡将那丫鬟的手拂开,眉眼一抬,轻踱两步,口中似是挑衅,缓缓道:“听说,王爷昨个儿带了个小姑娘回来,还睡在了王爷屋里,是吗?”
丁衫抬目眄了那服侍在侧的丫鬟一眼,道:“是。”
沈怡顿时怒上心头,道:“王爷可是想纳妾?若是真有此意,大可大方些告诉妾身,妾身定会给王爷安排妥当。”
她如此尖声厉嗓,蛮横无理,丁衫不免心头恚怒,却隐忍在心,说:“不过是一还未长大的孩子,你想这些不相干的作甚?”
“哼,不相干?”沈怡冷笑,“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不相干的丫头!”正准备一头扎进屋内瞧个仔细,却见一双怯生生的眉眼已从里屋探出来,静静注视着她。
沈怡微微一怔,倒真是个不足为患的丫头,虽是眉清目秀,但到底年幼。她狠狠剜了身旁的丫鬟一眼,尴尬立在那里不说话。
丁衫冷哼两声:“可瞧清楚了?”
“王爷……”那声音瞬间软下来,转为撒娇呢哝。
丁衫依旧杵在门边,不声不响,视若无睹。
却正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惹恼了这位正牌夫人,好歹当年是他逸王爷向她大献殷勤,惹得她心乱如麻,一时芳心错付,嫁于了他。岂料他将她娶回来之后,却再无昔日柔情相对,如今又是一去数十日,未留只言片语,直到昨儿夜方回府里。还是下人一早前来报备,她匆匆赶来一见,却见他面冷如霜,不解温柔,便忍不住悲从中来,咬牙道:“王爷真是好大的架子,若是王爷您不愿意见我,倒不如干脆赐我一纸休书,放我归去罢!”
丁衫冷冷凝视着她。
他是她相公,同床异梦,她却总是了解他的。意料中,他自怀中掏出一方青帕递于佳人,声色转柔:“罢了,是我有不周到之处,你莫说这气话了。”又道,“你许久未为我梳头了,就今儿可好?我还赶着上朝,得快些。”便携了她的手,径进屋去。
那沈怡一直低着头,心中觉得得了便宜,便不由解颐,嗔道:“你也知你有错,以后可不许这样,这一去好些日子杳无音讯,可担心死我了。”转头又见那小姑娘垂手而立,忙招呼道:“咦?你叫什么名字?”手中一面拾了梳子,给丁衫拆去发髻。
小姑娘走近了跟前,小心翼翼回话:“骆盈盈。”
沈怡一面给他梳头,一面问:“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丫头?”
他漫不经心道:“先留在府里吧。”
沈怡于是小心试探道:“那不如让她过来伺候我吧?瞧上去这样端庄,定是十分懂事的人家。”
“不过是乡野村夫家的孩子,粗手粗脚,你要去作甚?”
沈怡只笑一笑,继续替他梳头。那发辫细细分成数拨,挽了几挽,再寻了跟金丝发带绑住,紧束脑后。又换上一身金冠朝服,差人备轿,巴巴送出门外去。
大雨洗涤过的逸王府一尘不染,她回头一望,小丫头远望之下愈发显得俏丽可人,从小就是个美人坯子,便不由挑逗似的去勾她的下巴,笑道:“给你找个婆家可好?”
这是哪里话?
骆盈盈涨红了一张脸。
沈怡将她上下里外打量了个透彻。
表面上看,确实是个不足为惧的孩子,但日后呢?保不齐要出什么岔子。
又从她身边飘然踅过了。
相公不在,沈怡步伐却依旧走得绰约好看,一身脂粉香气阵阵扑鼻,花瓣研磨的牡丹香料,熏染在裙裾,一路逶迤。只见池塘面上碧油油的荷叶丛里,花苞待放,水涟微泛,沈怡停下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盒鱼食来,抛向塘里一群鲜红透明的花色锦鲤。
一个个气泡浮上来。
天色起初还是一片明净的澄黄,随着时间而冲刷去色泽,一点一点浅淡下去,逐渐是一种隐晦含蓄的鹅黄,云彩绮丽的映照光华下,如梦似幻。
“前些日子好像是说,十王子又发病了。”
“回王妃的话,上次沈老爷来的时候是提过一次,说十王子久病无良医,至今还一直拖着呢。”
她淡淡“哦”了声,复又撮了把鱼食撒下塘去,便将盒子搁在了光溜的岩石上。
金秋十月,碧色池塘里水色污浊渐深,荷叶枯黄萎缩在池子一角,过了荷花时节,只剩几棵干巴瘦小的莲蓬委顿着,莲子都未结。沈怡养的鲤鱼已死了近大半,一股呕人的腥臭弥漫整个王府,下人们三五成群围在池子边,打捞腐臭翻白的妖艳锦鲤。
小小的丫头站在凉亭远眺而去,手中握着柄袖珍匕首,深深浅浅,一下一下戳在柱子上。
“可别告诉我,那一池子的鱼竟是你弄死的?”
闻言,骆盈盈即收了目光,她轻哼不屑:“我才不干这等缺德事,是她自己伤了自己阴骘,老天爷罚她呢。”
马世杰笑:“那你在这儿看什么?”
骆盈盈偏偏不答,话题一转:“昨儿你教的我都会了,耍给你看看。”
说着便从阑干间径直翻身入丛,一只小巧的匕首在手里舞得虎虎生风,随着青丝寸寸翻飞,她身材娇小玲珑,时而从树间穿插而过,凌厉的刀刃削过风中,挥袖间隐约拂起一阵丹桂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