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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丁衫心痛地望定她。
      但很快,她又改头换面,肃穆有加,道:“不,我是玩笑话,你切莫乱来。”
      这女人变幻得这样快,他实在难以猜测。一个女人,究竟有几张脸孔?换起来,无穷无尽。他尤其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眉目中那抹惊心动魄的杀意,让他下定决心,将她培养成一等一的杀手。她初长成时,稚气未脱,人生中第二次杀人,犹带怯弱,凝望满手鲜血,在红叶山漫天漫野的落叶纷扬中躲进他怀中,求他庇护。
      他这一护,就是多年。
      见证她的英姿勃发,巾帼不让须眉。
      再终日憔悴,如一朵一夜凋零的花,枯萎变色,苍白如洗。
      她渐渐从伤痛中走出,重见天日。那会儿,她举止行措间,不是不绰约,只因漠然得如一块冰,冻住她的婉丽。
      现如今,他认得她,又好像,不认得。
      她是在成长,几时竟由一个幼儿,蜕变成一名亭亭玉立的女子,几时,她竟已经脱离他,可以独存。
      一个女人的一生,便是这样一个破茧成蝶的过程了。化蝶的那一刻,你专心致志,注视那振翅飞舞的彩蝶,忘记那只破茧才是你曾用心专注。终于,茧,渐渐发黑,萎缩,蝶儿不再,女人老去,当你见到这个变色的茧,大呼上当,不肯相信这丑陋的东西竟也曾是那蝶的一体。
      女人,太会障眼法了。
      丁衫已无法分辨,眼前的,是蝶是茧。

      二人忽然无处可去。
      在这夜半三更的时刻,回到陈府。
      除去打更者的锣鼓,守夜人提着灯笼缓行梭巡,寂得人不敢多言,只想匆匆离去。盈盈也很心焦,十分害怕夜色撩人,将她魂魄勾引去。这样,她便又无所依从,借口去撩拨他了。
      但愿时间可以过得快一些。又慢一些。
      则此无声胜有声的时刻,可以长一些。
      回忆,也可长一些。
      他俩都低着头,各怀鬼胎。但谁都不察觉谁的心思。勿敢去猜吧,总之,盈盈在一道分岔的青石板路停下来,礼数有加地,福一福身子。她要告退了。
      他也不留。一个人,走过花草丛,穿过树枝相映,越过假山林,冷风一作,忽地一惊,但觉头顶那一处假山犹似人形。兴许,是前世今生有过夙愿的某人投胎转世而成,他俩,一人一石,似曾相识。
      盈盈这时忽然感到这夜静得可怖,一瞬间,似有所思,心如擂鼓难安。一玦月冷如霜,她在黑夜中静静窥视四周,又猛地惊觉,再将目光收回。步伐不停地回到房中,将衣物一件一件取出来,柔软之极的丝绸,真难折极了。她渐渐手忙脚乱起来。那是他在言城见到她的狼狈之后差人连夜赶制,好一番心血,她真不忍告诉他,她早已不爱白衣。
      她的眼泪簌簌滴落在衣裳上,将它紧紧捂在怀中。都是因为不舍呀。
      怎叫她好说呢?
      于是连道别都不敢,是的,图穷匕见,她无处藏身,只能畏罪潜逃。
      真对他不住。
      心如平原走马,易放难收。眼泪在雪白的衣裙上形成一个个浅水印子,侵染着,渗透了,混若一体,更似一块灰白的污渍,抹煞不去。但她是莫敢忘记他的好的。初学武时濡湿了一额汗水,成就甚微,他厉声怒斥,但又驳悖地,以袖拭她前额。
      这男人,也不是不曾细心。
      曾闲时授琴,教她识字,教她吟诗作画。
      她用食指揩去不休的泪,把那左手覆上右手。
      就是这样,他手把手,将她一一教会。
      他的手,王公子弟的手,学武之人的手,因为严于律己,起的那一层厚茧,泛着混浊的黄。
      与她虎口的,掌心的,指尖的,一般无异。
      她忍不住细想前尘。
      啊,她还曾厚颜地勾引过他——
      但她确确实实,已配不上他。
      忽然心如石沉,慌将衣裳塞入包袱,万念俱灰地,兴许,她比上一次离开,还要绝望。她将包袱生生打一个死结,把弯刀别进腰里触手可及之地,再一条白玉银边腰带,系好,勒紧。这一次,她未敢做到孑然一身了。所有前尘往事,所有弥足珍贵,都死死系在身上。
      披风一覆,绝尘而去。

      丁衫回到房中,第一件事,是沏一壶茶。夜太静谧,他拎着茶壶走到门边,又驻足,还是好心,不愿打扰他人,更愿独自一人。于是就温水泡茶,清冷室内,月光照进来,浸泡不出半点茶香。
      他惋惜一叹,就着温水缓缓喝过一盏。
      再点一支烛。
      火光微微耸动着,爬上他眼角的皱纹,额间的川字,如一把火烧掉以往峥嵘,一切,就这一瞬都竟属过眼云烟。
      他细细回想,这一世倥偬,到头来,得到些什么?
      兴许他日登上帝位的,会是他某位并不起眼的兄长或胞弟,又抑或是外甥亲侄?他再如何力争,也抵不过离王一句戏言吧?那时他将会得到一个封地,告别他为之耗尽气血的都城,静至老死。
      或许他还未有他父亲命长?
      这离王,盘踞王位真是太久,太久了。
      烛火忽地更剧烈跳动几分,眼前一片朦胧,诸事莫测。
      他这一生,真要一一从头细想,甚至还不如骆盈盈舒心,到底,她还年青,拥有漫长的一生。真不该一念之差,将她带入这囹圄之境。
      但或许没他,她早已死掉。
      诸事莫测。
      他疲惫地揉一下眼皮。
      渐渐意兴阑珊,这一夜太过漫长。也静到不同寻常,催人入眠。他只好困倦着双眼,拖沓行至榻前。
      但将衾子掀开,所有思绪都顿住,怔住。
      大事不妙——
      丁衫猛然还不及细想,门就被大力撞开,冲进来的脚步十分凌乱,他侧耳细听那刀剑藏于鞘中的蓄势待发,并不回首。只因已在劫难逃。
      身后众人杀气腾腾奔至跟前,有个好大喜功的,先行叫道:“大人,在这里!”
      他指着铺陈褥下那一片金灿灿,两眼放光。
      待那大人不疾不徐行至身后,丁衫才缓缓回身,见了来人,从容一笑:“余大人,好久不见。”
      这余大人,素有威名,近月才受封钦差,得圣谕,可上斩昏君,下斩逆臣。为官数年,两袖清风,丁衫几次欲拉拢不成,只得猜想,大抵与他自小清寒有些关系。但他虽自幼家贫,无人教导,仍礼数有加,先行一揖:“王爷。”
      “大人今儿来,可是得到甚密报?”
      “是。”他直言不讳,“密报说,王爷你私相授受,与言城城官相互勾结,如今证据确凿,王爷可有辩驳?”
      丁衫缄默半晌,道:“你大可抓我或斩立决。”
      “王爷好一番风骨,下官佩服。”他道,“但,王爷真没什么话要说?要知我余某人,绝不冤枉无辜。”
      丁衫道:“难道大人不是受我七弟所使,要置我于死地?我清白与否,并不重要。”
      “王爷竟说这等话!可有真凭实据?”
      丁衫不答,只向前一步:“走吧。”
      时移势迁,来得真快。
      他方才还在想,有朝一日将一世英名一朝丧,想不到竟转眼“美梦成真”。千算万算,也漏算这一步。
      故他这一路行得格外谨慎,就着门外双双排开的火把,小心踏步,火光映在地面瞧见自己硕大的影儿,黑压压,一步不落,排山倒海而来,直压人透不过气。是,太快太快,物换星移也不过如此了。
      进屋不过一炷香,再见已是阶下囚。
      幸好还未五花大绑,否则颜面何存?
      这地方,刚刚还是自己做主。那巨缸中植的海棠,一花一瓣,那漆如染墨的屋檐,一砖一瓦,那屋檐上的影儿,一丝一发,都本该属于自己。
      不,不不不,那影儿!
      影子倏地跃下檐头,千钧一发,将手中一把暗器撒向四周,身形一转,一手兜住丁衫,死死护住,再转身,狠狠一刀削断那意气风发的余大钦差咽喉,鲜血喷薄,丁衫只觉那腥臭,脏了这一脸一身。
      他附耳低声:“走!”
      伸手把盈盈一推。
      但她坚决不走。
      “你想得美!”啐他一口,阴险地,“我走之后好让你一人独享富贵?你别忘了,我是你一手栽培来的杀手,为你杀那么多人,你的阴谋你的好事我全知道,你不怕我抖出来?你妄想共苦却不同甘!”
      一壁砍下前方来人一条手臂,一动不动,挡在丁衫身前。
      螳臂当车,飞蛾扑火,均乃一意孤行,自取灭亡。
      当她面对有备而来的重重侍卫,怎能以寡敌众?
      丁衫咬咬牙,心思落定,抢过一人长剑向前刺去,他与盈盈,二人并肩而立,一刀一剑,势必杀出一条血路。这一次,不为别的,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是死是生,均在这一刻了。
      他渐渐双眼猩红,整张脸污浊难辨,血水顺着额发,衣衫滴滴答答淌下来,滑过眼睑,下颌,锁骨,滴湿长靴,由脚底渗入五脏六腑。
      他俩得并肩作战,难舍难分。
      盈盈瞥见他,自夜色的黑暗与火光的辉映间瞥见他,如同一盏油灯,风吹雨打,不死不灭。
      她苍白的脸夹着骇人的血,在刀光剑影中瑰丽莫名,透着一股别样风情。
      她知道,这男人,终究离她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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