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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鲜艳的红绸布,缓缓揭露一角,烛光一晃,是整盘耀目的金锭,叫人侧目。
      丁衫眉头一蹙,执筷的手放下来:“这是什么意思?”
      陈深只是憨笑,一手将那红绸撂下了,道:“一点心意,望王爷笑纳。”
      丁衫抬抬嘴角:“大人如此慷慨,想来油水捞得不少。”
      “哪里哪里,不过为了糊口。大家都有难处,王爷,您,也切莫逼人太甚。”
      最后一句委实重了。
      丁衫笑:“这是哪里话,我可不曾逼过你什么。”
      他这不置可否的态度让人心焦,陈大人也难逃折磨,非要他认可:“王爷此行,下官知道目的何在,下官一家老小的性命如今就握在王爷手中,王爷不如表个态,是人是鬼,让我做到心中有数。”
      他再次示下,那下人上前两步,直将托盘送至丁衫眼前。
      陈深不信,真金白银面前,英雄堪不折腰?再衣食无忧的人,也有欲望。虽然丁衫身为王子,领王家俸禄,但一切有限,如何能安置府中大小,还不是得靠阿谀受贿?
      骆盈盈就亲眼见过那些来去不明的金银珠宝。他嘛,一向来者不拒。
      但这时,他忽然变得很有骨气,将那下人一推,提溜起盈盈:“我相信陈大人是聪明人,不该做下这等糊涂事,我先行告退。”
      盈盈嘴角尚衔一根鱼骨,吐又不是,咽更不是,出了门,连忙一口将鱼骨吐掉,舔着唇边酱油:“哎,你怎么不支会我一声,险些噎死。”
      丁衫好笑地睨着她:“如今怎么尽想着吃了?”
      她一向是最体己的人,但变化翻天覆地,仿佛只在转身。
      盈盈不屑:“你又不曾挨饿受冻过,怎么能够理解?”
      她的样子有一点小女儿家撒娇的神态,更多的,是陌生。她刻意将这样的陌生昭著给他,她要他知道,他俩今时不同往日,她为他夺天下的心,在他说道不愿再见她的那一刻,已经死了。
      她非要他知道。
      等这男人开口恳求,求她,不要失信于他。
      “走吧,出去转转,免得他再来烦——”

      丁衫犹带叹息地带领她穿梭于言城的夜市中,百无聊赖,方肯体贴:“刚刚吃饱没有?”
      她摇一摇头。
      他俩去一家酒楼,他要再摆一桌,和她一醉方休,但盈盈并不肯。一桌酒席,菜得一道一道地上,多慢,她要的是什么呢?方便,简单,不求丰盛,但求温饱。因为饿得太久,早已失去对美味珍馐的渴望,于是只点一碗面。
      如此便是她所谓的久恋不下,期望到最后,已没盼头。
      但她想一想,又唤住小二,再给他点一碗。
      他提醒她:“我已经饱了。”
      盈盈自讨没趣,打发了小二下去,正色道:“可我很饿。”
      面一上来,她顾不得滚烫,拼命狼吞虎咽。饥饿掩饰不住不安。她不过放他不下,但不可叫他发觉,匆忙地往嘴里送着面条。和他一起,她竟不敢再正经,一味地委曲求全。
      一碗食罢。
      他跟前的面条,却糊成块状,纹丝不动。
      她撑到欲呕,却不容有失,强行将面碗夺过来,继续往嘴里塞。好似她真刚从阿鼻地狱中逃出生天。但叫他怎能明白,她的地狱,是拜他所赐?
      他还沉浸在官场中不肯清醒:“其实这次,是父王收到关于陈深的密报,特意派我前来一探。”
      盈盈继续埋头吃面,含糊地问:“咦,那你还如此招摇?”
      “越招摇越好,否则他怎会奉承?不奉承,怎能露出马脚?”
      “其实你应该收下那些金子,假意跟他交好,将来抓他把柄更为容易。”
      “哪有那么简单?”他望她一眼。一个女人能思量至此,已是难得,他故全盘托付,向她详述利害,“陈深他是七弟的人,绝对不会真心跟我结交,我若收了他的银子,死的便是我。”
      盈盈一回想,道:“你跟我说这些作甚?我已帮不了你啦。”
      “你是不想帮。”
      “我无能为力。”她终于得到机会,郑重其事地撂下筷子,“我只会武刀弄剑,杀了他,反而弄巧成拙。”
      “盈盈,你并不明白我的意思。”
      她一笑,他这样含糊其辞,就指望她能明白?噢,明白是明白,但不要说出口,咬紧牙关,抵死不认。她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他了,这颗一心一意要利用她的心,好比司马昭,但她非要他亲口承认不可。
      “是的,你变了,我并不明白你。”
      丁衫笑:“我从未变过。”
      “那是你以为。”
      盈盈意味深长,循循善诱施以提点:“你瞧,自那女人来了,你就变了,我俩也不再似从前,从几时开始呢?便是她来。这并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
      他沉默一阵,问:“你想说什么?”
      她摇头:“我话已至此,你得明白。”
      起身欲去,忽见一人拦在跟前阻住去路,她定睛一看,是那陈深大人的贴身管家,一双细长透光的眼,透着狡猾。
      盈盈定住:“你们来作甚?”
      他朝丁衫一揖,恭敬有加:“大人特命小的来请王爷回去。”
      丁衫闻言,起身道:“不必了,我今夜就不回府上了。”
      管家面露难色,但固执不动,如尊雕像般伫立,维持这拘礼姿态。
      “没听见王爷的话吗?”盈盈一拧眉,已下意识代丁衫斡旋。
      说完方觉后悔,是的,她跟他早已撇得一干二净,还多这番事,简直自找不快。
      人生一世,快乐并非刻意轻易寻来,但不快,一定咎由自取。
      她好悔。
      但已难下台,只好硬下头皮继续:“去回禀你们大人,我同王爷今晚有事要办,让他不必等了。”
      “……敢问王爷,所为何事?”
      盈盈脱口而出:“你好大胆子!王爷的私事,是你能问?”
      他扑通跪地:“王爷饶命,请恕小人有命在身。”
      丁衫问:“是你家大人一定让你请我回去?他又可有告诉你,是所为何事?”
      那人摇头。
      盈盈不再发言。丁衫渐渐走近她身后。她察觉到,想避,但不肯避,真是鬼使神差。但他一点一点迫近,到后来,直逼亲密。盈盈更不自在了,自尊驱使,一点一点挪出空隙,但她其时又颇为恼怒地瞪一眼跪地众人,若非他们在,兴许她并不躲,就此跟他缠绵?
      丁衫的手忽地轻揽上她腰际,她如着雷殛,再不敢动半分。
      他扫一眼众人,道:“既然如此,我有何事,你家大人也不必知晓。”
      那人抬目。
      丁衫道:“你只需回禀,我同盈盈姑娘今夜有要事商谈,暂居客栈即可。”
      他暧昧地吹一口气。
      盈盈倏地红至耳根,像只煮熟的虾米,虽死犹生,心狂跳,僵硬地蜷在他包围之下。千军万马来相见,她也置之死地而后生。
      管家怔一怔,悻悻然作罢,挂起一副了然于胸之色,会意告退。
      盈盈连忙转身,但瞧他,瞧这男人,一切似乎未曾发生,若无其事坐下了,斟一杯热茶,悠悠然细啜一口,见她定定望他,又含笑招呼:“还不坐?”
      不,她为何要坐?她本就预备要走。
      他连忙拉住她:“你去哪儿?”
      盈盈面色铁青:“与你何干?”
      叫她如何再忍?一朝升天,转眼堕入地狱,又被利用了,还险些情难自已,这多大一场笑话,吓,幸好未有失态,脸面尚得保留,只需一番自嘲。
      但,他还嫌她自嘲得不够?
      拉她作甚?
      盈盈猛然甩开他,正待跨步,又被他反手擒住,她一掌击向他胸口,狠狠地,存心报复,他若死了,她才得偿所愿,再无别的女子环绕左右,再无地位权势死死捆绑,她将会得到一具尸体,终日枕他入眠。啊,他若死了——
      丁衫措不及防,直击得连连后退,撞倒桌椅,吓得那一厅食客落荒而逃,小二掌柜纷纷躲下桌底,他也被唬住,怔住,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我不是有意,没成想竟得罪了你。”
      盈盈冷笑。
      他又要上前。
      她忙防备抬掌。
      他并不知道的,这只是她一个人的心意,是一场自己与自己的殊死较量,她抵死相抗,险些还以为已经过掉这一关,鱼跃龙门,自此成龙,将风雨无惧。但怎料啊,最后关头,这男人,他捅她一刀,虽似无意,更像存心,她倏忽失守,防不胜防。
      即使他始终在凝视着她,用他那一对褐色的眼珠儿,一动不动。他却并看不出她的心猿意马。
      盈盈的这一出粉饰太平,修炼得炉火纯青,这个曾几何时教导她的人,并瞧不出她的心。
      瞧不出也好。
      她瞒了许久,虽也有过偶一冲动之下的诘问与勾引,但她始终不曾真正说出口过。
      是的,她已原谅他了,原谅他的不明就里,原谅他的后知后觉,原谅他的无以为报。她已不再贪求了。
      她渐渐收住手。
      一壁替他遮掩:“不,是我不好,我并非甚贞烈女子,怪我把自己看得太重。”
      她又轻易粉饰过去。
      丁衫更加愧疚:“我绝无半分轻薄你的意思。”
      盈盈犹似自暴自弃,乜斜媚眼:“你若要我,我也不会推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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