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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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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来府里从未冷得这般不像话。
荣兰寂寥无托,惟有一心认为,是春寒未尽,因而访客也少。入夜时分点一炉沉香屑,哄护她入眠。
但无心安睡。起初沉香尚能安神催梦,但渐渐也失效应。当一入定一种习惯里,天长日久,反而愈发难以适应了。她的身体里有一种抗拒与挣扎,不肯睡,不肯安心,杞人忧天地,孤枕难眠。
时常彻夜盯着那支红烛至熄灭,整个人,怏怏陷入黑夜。
本该是两人睡的床榻,她独睡,是以太过空旷。侧转过身,摸索到他的位置,拥着冰冷的被枕,不能定性。
自他去言城,其实不过寥寥数日,但他走开多久,她便失眠多久。
她怎能猜测他在言城做些甚么呢?
还有那骆盈盈,那刺猬般阴险毒辣的女人,又恬不知耻地近他左右。
荣兰脸上挂着一丝狡猾,是了,这女人,能无耻多久呢?她很快要玩完。
她非彻底弄死她不可。
下起细雨。
春雷阵阵,她听着闷雷雨打,直至天明。
隔一方窗棂,天色渐渐透出一种深灰的凉意,惊觉地,又一宿了,仿佛是他宿夜未归,她也如怨妇般枯等一夜,等他归来。等他归了,她一定狠狠教训,让他再敢花天酒地,朝三暮四?叫她一个人,独守空房,心情无托,怎能捱得过?
她自一个半昧半醒的境地,听见一阵急促敲门。
荣兰摸索着,攀起半个身子:“谁呀?”
并无人答。
荣兰只好再问:“是三福吗?”
寂然依旧。
她披一件单衣下床,打开门,乍然见到满身血污的两人:“你们……”
她一惊,雨丝着机入屋,沾湿枯草般失色的发。
二人双双进屋。
荣兰先扶丁衫上榻。
质问地:“他怎会受伤?”
盈盈凝眉不答,轻车熟路,先行翻出一柜伤药,道:“麻烦你,先打一盆水。”末了又添一句:“莫惊动了旁人。”
她细心地,一层层替丁衫解下衣裳,每下一件,如褪一层皮。触目惊心。因为淋雨,伤口并未凝结,咧得极大,见到那细薄的里肉,泛白泛红,汩汩流血,很快染红了床单。他的亵衣因而不见原色,只更一目的鲜红。
他清醒一阵,又有些混沌。
荣兰打水来。
她二人相互帮扶着替丁衫擦身,拧干帕子,小心翼翼不敢大力,铜盆渐渐沾染起一色枯黄,与丁衫一脸憔悴的白,相呼相应。
他从未这样白煞人过。
荣兰一壁地吃惊,一壁凄然问话:“谁干的?你为何这样不小心?痛不痛?”
丁衫半睁着眼,但这时,并不顾答话,只一意望着盈盈,强忍痛意:“先顾你自己。”
盈盈的伤处,其实并不比他少,为他所挡下刀剑,拳掌,不计其数。均是亲历伤痛的对方,于是更加忘我。
“我习惯了,无甚大碍。”
他止住她:“听话——”
荣兰莫名地盯着他俩默契的一问一答,但觉自己是个局外人,听不明白看不明白,忽地负气,这对狗男女,一下狠劲——
丁衫倒吸凉气,方肯看她:“你轻些。”
荣兰咬着下唇,将药粉倒上他伤口。
细白的粉末,缓缓地,顺着裂开的口子渗进去。渗入一道刀伤,短而深可见骨的,一道剑伤,细而长,嵌进肉里,细白的粉末将伤处覆盖,深浅难辨。
但他并无心她的醋意,一转身,又去关怀那骆盈盈:“让阿兰跟你回房上药,她虽然不懂,但好歹有个帮手。”
盈盈正低头上药,一面道:“你不必担心我,我一向是自己处理,不用人帮忙。”
但这时他主意已定,向荣兰:“你跟她去,再传三福到这里来,莫要惊动了旁人。”
他竟与她说同样的话,莫惊动旁人?哼,那自己算是个只缘身在此山中的自己人了?真是尴尬的身份。但她是王妃,正儿八经,只因他一句话,就要去服侍一个没名没份的臭丫头吗?说到底,盈盈只是府中一名下人。
对,下人,连卖身契都未签下。
荣兰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他恼怒地:“还不去?”
盈盈一手摁住了他:“别乱动。”
真是,害药粉撒了她满手,盈盈嗔怪地瞪他一眼,用力将纱布一勒。他痛得直皱眉,但终于一声不哼了。
他若能一直这样听话便好了。
盈盈一回想,一直是他在哄她,要听话。当真风水轮流转。现如今,终于轮到自己称霸一方。但一眼瞥见他混浊的眼色,又觉得,是自己乘虚而入吧?若非他伤痛难忍,不见得就肯对自己体贴。
她以往再苦再痛,他也只是寥寥几句问安。
如今是感同身受,逼不得已,才顾虑起她的感受来。
却也只局限于这一刻。熬过最苦最痛的这一刻,他一定忘记此时所想,忘记他痛定思痛时,一番的苦口婆心,劝她顾全自个儿。
但凡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譬如她自己。
谁也不是仙,绝无意外可言。
他渐渐在痛楚中沉沉睡去。荣兰已觉危机四伏了,一路跟着盈盈,一瘸一拐,硬生生,又一步不落,到盈盈曾居住的院落去。
依旧的老槐遮天,不见日光之地,穷景急凋,一瞬间,仿佛进驻另一方天地。
荣兰跟进屋里。
盈盈并不着急处理伤口,先坐下来,强定心神:“你跟来作甚?”
荣兰斜眼一睨:“王爷让我来照顾你。”
她声色冰冷。但骆盈盈?她只会比她更冷:“我怕你毒死我。”
荣兰嘲讽一笑:“我毒得死你?你就好比那躲在角落里的臭虫,怎么都杀不死,关键时刻,又总爱出来搅局。”
“你够不识相。”可不是,现下这番境地,还在这儿翻搅这缸陈醋,暂缓一缓会死吗?盈盈只好劝慰:“还有心想这些个儿女情长,现在是英雄末路,我俩该筹划如何翻身,而不是内讧。”
“怎么个筹划法?我还不曾质问你,他给你害成样!”
“王爷遭了七王爷陷害,七王爷如今一心一意要王爷死,半路还埋伏了杀手,是了,都是我害的,不该不识相地斩了那钦差,现下,满城都是追兵,明里暗里在追赶我俩。”
荣兰这才方知事态严重。
她想起刚知他俩在言城重遇那时,她几番思量,终于在他们归来的前一夜,辗转找到季永平,假借丁衫之命,着他觐了一封密信入宫。只这一密信,那骆盈盈必死无疑,但这岌岌可危的关口,丁衫一定以为她落井下石。
她上下打量面无血色的盈盈,虽则这并非儿女情长的时刻,但她绝不放过她,现在不做,以后也得做。
至于丁衫,他并不是没骆盈盈不行。
荣兰眉眼松开,换上一脸凝重:“那你俩还敢回来?”
盈盈道:“是王爷要回来。”
“噢?”荣兰停一下,又有意无意地:“真怪我,不能令他安心。”
盈盈懒作搭理,与你何干?
她自顾避到屏风后去处理伤口。是他说的,王府一定安全,否则她未必肯回来见这张如身体般瘫痪的脸,对错难衡,荣兰怎会有见地呢?如荣兰这般自私,一定一心以为自己乘虚而入。她不跟她计较。
“你进来——”
荣兰冷冷不入:“你不是不需帮手?”
猛地见到骆盈盈背心一个血肉模糊的小孔,散发阵阵腥臭的血带一股脓水,顺脊而下,如同腐烂的一道血延。
诚然如盈盈所说,这算什么?她是谁,怎会怕这血肉之痛?
真正的痛楚,只能来自于心。心脏若不能挖出来,不能摈弃掉,她只会一痛再痛,如一头惊弓之鸟,风吹草动,杯弓蛇影。若非如此,她怎会在临去时察觉到他厢房里不同寻常的响动,怎会不顾一切救他逃出生天,怎会连最初的决绝都忘记。
她递给荣兰一柄匕首:“替我剜出来。”
荣兰惊惧地连连后退:“不。”
“你怕?”
盈盈赤裸上身,枯瘦的躯体犹似风干,诡异得足以令人忘记她是个女子,拥有世间女子该有的一切器官,只记得注视住她身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结痂或鲜活的伤口。这是她拼了一世的证据。总有一日,她要将这惊心动魄全部陈展给那始作俑者,他见到,一定惊叹,一定痛惜。
她将把它视作她最后的筹码。
荣兰强接下来:“你转过去。”
虽握着匕首,但闭目不看,伸手摸索到那小洞,听闻盈盈闷哼一声,荣兰即刻睁眼,如同用尽全力,将匕首捅入那洞口,再温柔以待,一点一点,折磨地,缓缓将那断箭剜出个头。她眼角挂着狠毒的笑容,声音却一点不出卖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关怀:“痛?”
盈盈嗤笑不语,忽地伸手探后,抓住那崭露一角的箭头,两指几乎陷入不可拔的血肉深处,猛然运劲。
血水霎时溅入荣兰右眼,她一壁地吃惊,一壁地刺痛,用力揉一下眼睛。
一揉再揉。
忽觉眼皮一阵冰凉。
盈盈以一方湿帕覆在她右眼,替她擦拭,替她揉搓,还缓缓吹出一口接一口的凉气。她的动作,熟络而轻柔,与荣兰方才刻意的报复对比鲜明,仿佛发自内心的一种殷切。
但荣兰一睁猩红的眼,噙着冷泪,自婆娑中见到她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她亦面无表情地回应:“多谢。”
这女人,太毒了,连自己都下得去手,又有多少前车之鉴败于她手?荣兰她禁不住地后怕,思量,且庆幸着,好在先下手为强,未因一时怜悯而放过了她,否则,死的未必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