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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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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烟与边关两城间,相隔一座言城。
言城是水城。难说这北方素来缺水为何却伫有一座水城。城中阴凉,绝世独立,春来时南风一过,更是潮气徘徊,不见天日。天色是一片灰蒙蒙的凄凉。
盈盈从未想过自己会跋山涉水后跌入此处,真是狼狈的一跤,一无所有后,坠入这座死城。
初来时,还未察觉这里与隋烟有何区别,因那时还北风料峭,风中夹带湿意,渗入血肉,冻得人心惶惶,街头显得空寂而冗长,尽是风刮得叶儿四下翻舞,人人都躲在屋子里生炉取暖,不肯出来。
因为冷,于是一切都不曾留意。
待到开春,才发觉这城并非只冬日寂寥,是终年死寂。
盈盈于城东寻了一处客栈暂住,夜间时便潜入富贵人家偷鸡摸狗,白天补眠,虽则日夜颠倒,但因为睡得饱,气色倒也愈发的好了。
武功并不懈怠,也经常去附近山腰练习,不带刀剑,只赤手空拳,在夜阑无人的山间,白衣翩翩,似一只游荡多时的蝶魂,振翅天地间。
诚然她是一心一意要远离那些人与物的。自己做错了事,叫人赶走,很是跌份儿,对谁都不肯言。
盈盈且当他们都死了。
但回忆并不死。前因是爱了太久。约莫她自己都忘了是何许年岁开始不计得失来爱那男人,像是一场博弈,成王败寇,她输了,没有丁点儿机会。
这期间,越国国王驾崩,新王继位。
偶尔她也从过往的零星商旅间听得丁衫的消息。有时睡不着,外间的声色酒肉难免入耳,不想听,可忍不住竖耳。
他每每离了她,便开始转运。过年那会儿,他将一美人献于离王,那美人模样与丽妃颇有几分肖似,很得离王欢喜,他因此更加春风得意。
盈盈一时疑心,怎的在他身边时未曾留意他的前途动向,一时远离了,反而愈发放不下?
唉,说到底,她并不怪他的。她杀了他头一个来到世上的骨血,他恨她,赶她走,很应该。是她理亏在先。也不找借口,只是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叫自个儿永远生生断了念想,眼不见,心为净。
夜间从大户人家偷了些许银锭子出来,便携着银两去山腰练功,腰带扎得死死,行动中愈发勒得难以呼吸,一直练,毕生所学,从头至尾地练,练到后来,大汗淋漓,满身酸臭,再迎着朦朦亮的天,往客栈归。
这客栈是百年老店,先后辗转了数名老板,每每临开不下去之际,便换一主事,倒也一直捱下来。这里平日打尖儿客少,挣的尽是些食客生意,一碗薄薄的稀粥,要卖五个铜板,一碗馅小皮厚的清汤饺子,要二十个,一盅并没酒味的烧刀子,要三十钱。这在言城算是天价。
因为贵,趋之若鹜的人反而更多。
谁都得生存,店家也不例外,因此绞尽脑汁儿。
开春后不久,便有酬宾活动,最先前来的二十名食客,可以送一碟酱菜。腌制的雪菜还掺着乌黑不辨本色的豆子,不知红豆黄豆,又兴许绿豆?吃也吃不出来,咬在嘴里十分脆爽,一口盐巴子,咸过了头。
店小二不以为然,每每有客人呸吐叫骂,便送上一碗清水,道:“客官,过一遍再吃。”
这小二并不好奇每天都最早到的骆盈盈是谁,只知是住客,白天黑夜都不见其人,只清晨来要一碗稀粥,配一颗白煮蛋,再加一碟送的酱菜,如许反复。
有一日盈盈去时,平常坐处已坐了几名捕快,均是满面横肉,腿高傲地架上了桌,其中一个还脱了鞋。店小二躲得远远。盈盈皱了皱眉,半分食欲也去,径要上楼。
但叫一人拦住了,一脸涎笑,伸手就来调戏:“姑娘别走,陪爷喝两杯。”
盈盈只见那桌上东倒西歪几个空碗,了无残羹,何来酒?莫不是那一碗滤菜后的黄水儿?真叫人倒胃口,拂开他的手便走。
却又近来一人,趁机就往她脸上摸,那一手油腻,盈盈本就疲累,更懒动手,则闪身躲过了。
那人兴致更起:“呦,身手不错,过几招来?”
引得众人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盈盈上下眄过一眼,并不搭腔。
一人直叫:“怎的,看我们兄弟不起?”
众人拦了整条楼道,毫无去意,猛然不知谁有意摔碎一碗,惊得小二直躲更远。盈盈十分不屑,道:“你们可知我是谁?”
他们只是一怔。
盈盈也怔。
她是谁?
潜意识里还当自己是六王爷的人,顺溜地,骄傲地问出来,更像是自问,怅然若失。她再也不是他的人,多年前,盈盈还期许能够像三福那样陪在他身边二十余载,风雨不弃。但她没机会了。她已不属于他,只属于自己。
她不知她是在用一种怎样悲哀的心态来想起这个事实。陪在他身边几年呢?
笼统一算,约莫是第九年了。
但第九年尚未开始,第八年尚未结束,她就已经离开他。
虽然在她心里,她从未远离过,她早已就此认定了,这是她的第九年,第九年。人这一生,可以赔上几个九年?
这一群无事生非的人呀,怎的非逼她想起不可呢?
她忽而变得狠辣,一时间又恢复从前的自己,手起刀落,当场杀掉一个。将他温热肥腻的脖颈捏在手里,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无意哀痛。
他四肢蹬踏,满口鲜血,剩余那些吓得屁滚尿流的,一动不敢动。
盈盈十分享受他们投来的惊恐的目光,她将一切过失都推就给了他们,也推给丁衫。而自己是无辜的。看着一个刚刚还神气活现的人在手里一动不动,她有一种满足感,像是苍生尽握一般的满足感。
她以为逃来这里,就可以逃掉了。但总有人好死不死,非要提及,那就如他所愿罢,反正,她也杀人无数。
盈盈回到房里。拣了几件衣服,去后院的浴房里洗澡。
小小一间,茅草铺的顶儿,木门隔出一个个只容一人转身的天地,间里放两只木桶,便是用以洗浴了。盈盈从井里打两桶水进去,插上栓子。因为天气太冷,说话都带颤,浴房里很空,寂无一人。只剩下她衣衫剥落的簌簌声,和着呼吸。
她不敢太大动静,生怕拍打的水花将会溅湿了衣裳。冰凉的井水拂在身上,立刻惊得一阵激灵,她一手抱着肩膀,察觉到手心的皮肤瞬间冒起细细的颗粒,鼻子痒痒,立刻打了一个喷嚏。
连忙更快地清洗着身体。
忽地一阵嘈杂。
“人呢?”
店小二的声音幽幽传来:“刚才明明见到回房了——”
盈盈蓦地醒神。
那是来抓捕她的!她方才杀了人了,光天化日,大庭广众,谁肯放过她?她急忙把衣物往身上套着,啊,她都忘了,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杀人劫狱均有丁衫庇护的她了,不能任意妄为,不能肆无忌惮,在一个必须的围困中,循规蹈矩,听天由命。
如今身在言城,但叫远在隋烟的丁衫如何能救?他并不知这里发生的一切呀。
脚步,锁链,那动静愈发迫近了。
不,等等,她还未系上领扣,不不,再等等,再等等,千万不能赤身裸体叫人抓了去——
临在那一脚将门踹开之际,腰带匆匆系反的骆盈盈,终于逃出生天了。
她但觉自己十分狼狈。真好似离了丁衫,便不能活?
怎叫她好说呢?
她只得孤身一人,又流落街头。唉,澡还尚未洗净,得先寻一处浴堂洗澡,将那一身污浊清洗干净,但叫自己能够一尘不染,死也死得好看。
她漫无目的地行走于言城雷同的大街小巷中,路不熟稔,总入死巷,每见了一堵灰白的墙,便退出来,另辟一条新路。一旦闻有熙攘嘈杂,便匆匆避之。
现下,她已成惊弓之鸟,很怕他们是来抓她。
此时的盈盈,仿佛无处可去,无所依托,但求一片清静地,能坐下来休憩片刻。走了太久,一夜未眠,很疲倦。路边摆着小摊,油锅里冒泡,炸着金黄的糕点,用笊篱捞出来装碗,再撒上一层细细的白糖。
她觉得饥饿,随即意识到自己身无分文。
只得继续前行。
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打身畔而过,大都遮掩住半张脸,隐约见到纷纷冻红的鼻头,五指微张地捂着,分明指节也冻得通红。
但无法因为气候严寒就不过活,怎能轻易冻得死呢?除非是刻意不肯活了。他们还得忙碌,为生存。
人人都有自己过活的方法。
将一根根细竹分解削成篾,编制灯笼,再糊一张花纸,各色各异,附诗或画,摆出去卖。养一只破卵而出的蚕,见它从一只黑蚂蚁般大小逐渐长大变成通透的白色,蠕动软绵绵的躯体,吐丝,再织丝成布,染色,最后置上货架。更抑或是十年寒窗苦,化作寥寥几笔,卖得零星几文。
付出未必有回报。
总有人天生富贵。如那酒楼中出来醉态横生的一众,着锦穿罗,肤色饱满,还在嚷嚷:“方才尝过的,那是我们言城顶好的佳酿,只言城能产,真正的人间哪得几回闻……您可得带些回都城去。”
盈盈愕然站住,一双手蓦地白煞人,不知该放往哪里。
她分明听见那三个字。
——六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