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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荣兰仿佛露出破绽般,身体陡然一僵,冷汗丛生,四肢如麻,还得强带笑意:“我倒是希望我有这本事。”
      “真的没有?”
      他的眼睛,一寸一寸,望进来,望进她的魂魄中来,真如芒刺。她如何经受得住这番折磨?一下子几欲瘫软,惊惶之下,匆匆入他怀中以遮掩,仰首问道:“你不信我?”
      丁衫勾起一抹笑意:“我太了解你。”
      他笑得太叵测太心惊了。
      荣兰一阵不安。不能认,不能认,抵死不认,继续瞎话三千下去:“那你应当知道,我是断然不会害你,若是可以,我宁可替你受过。尽管我也想那孩子能在我腹中,啊,兴许他正在投胎路上,你急甚呢……”
      他的袍袖替她挡下迎背而来的风霜,但苦无用处,她心底因为怕,于是阵阵阴冷,末了,只一味抗争:“不是我——我是无辜的。”
      他一下子扳正她的头,目如寒冰:“那是谁?”
      “我不知道——”
      他猝然大力拉扯一把,她便不由自主,跌撞踉跄,直蹒至门边。眼看要摔倒,忽地,一只手自身后探来,稳住她身形,因势所逼,身子贴近了,口鼻间淹入一阵熟悉味道,夹杂声音在耳边低不可闻:“怎么,敢做不敢认?”
      荣兰面色一僵。
      盈盈已离开她身后了。她与荣兰是不同的,静若细风拂,徐徐行至丁衫跟前,一双眼睛,坦荡荡的清亮,对视他,嘴角携同一种嘲讽却温婉的笑意,眼中是冷清清一片,定定开言:“是我。”
      话犹未落,脸上已挨一巴掌。
      丁衫盯着她:“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咬一咬下唇,脸颊火辣辣的,火苗,将烧灼眼角。她依旧带着不为所动的嘲弄,扬起那张细瓜子仁儿般纤巧的脸,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抗争,添油加醋,将他眼中怒火一点一点燃烧更旺。
      “你跟她说什么了?”
      “不过是详述个中利害罢了,她是个明白事理的女人,终究不肯害你。那孩子,也不肯。”
      盈盈眸静心平,语速轻缓地说着,仿佛在讲述一个不争的事实,尘埃落定的一刻,你连抗争都是白费。
      荣兰上前拉过她,蹙眉轻斥:“你疯了,这种事也能乱认?”
      只想着,不能让她说,不能不能不能。
      盈盈却不怕,微笑说:“我可没疯。”忽地凝神望定她,“我俩通力合作的事,我万万是不会一个人认的。”
      荣兰脸上蓦地惨白一片。一动不动,勿敢看,勿敢感受,知道他的目光一定如柄刀恨不得能够杀死她,就像眼前这女人一样,这女人一定是想害死她!她在报复,报复她横刀夺爱,报复她失信,报复得宁可同归于尽。
      不,她绝不死!
      盈盈忽地加力推她一把,将她推得倒退几步,冷冷道:“你不是一直想对付我吗?想赶我走?我到底哪里开罪了你荣小姐,要这样害我?我现在负荆请罪,你应该最是满意了?”
      冷汗自发间沁出来,荣兰的手忍不住颤抖,身心泛白,咬牙切齿:“你够狠!”
      忽然身子一软,跪倒下来,爬至丁衫腿边,如藤蔓缠上去:“王爷,妾身有错,请王爷责罚。”
      丁衫一直一言不发,只盯着这二人你来我往,一张脸上布满阴翳,心思莫名。
      盈盈见此境况,只是冷声:“这次错的根本就是王爷你自己。”
      他瞪着她。她也瞪他。
      她答应过为他夺王位,绝无二心。
      “你一辈子都在为皇权筹谋,真想被一个孩子断了后路?他留在世上一天,你就多一天危险。你不忍心杀他,只好我替你。”盈盈一番话,说的很疾速很决绝。再睨荣兰一眼,方缓下来:“至于她,兴许只是私心?”
      丁衫不动声色搀起荣兰。
      荣兰心神紊乱,任由他的手覆盖住她的,惊人的凉意,从粗糙的掌心递上心头,见他嘴角一动,大事不好。
      “你俩都走吧,以后这府里,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这个男人,太过于陌生,是她不知深浅触碰到他的底线吗?
      荣兰心念疾转,猛然一把推开他,她得自救,一咬牙,捂住小腹,凄然诘问:“你心中怎的只有那个孩子?我俩的孩子呢,你大可不要了!”
      他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盈盈微微怔忡,鲜红的唇,瞬间失色,一贫如洗。
      “我有孕了!”
      只留个荣兰仍兀自深陷戏中,丁衫一动不动。
      若非身受,没人会明白他是何困境,生命的转轮一天一天往复交替,催逼着。孩子是什么?是他的延续,意味他将后继有人,意味他这精神将代代相传,即使未来他或许并不能够荣登帝位,但他将有子孙,他的子孙,将永世不忘他的狼子野心。
      这样一个阴险毒辣的男人,也会惧怕日益蹉跎的自己与时光。多怕一世谋权,有朝一日却再醒不来,换做白费一世。
      因为老了,是以,太需要一个孩子。

      盈盈回到红叶山山脚下破落的院子跟前。其实根本是无处可去,锦衣玉食的生活过了太久,人都懒散,连如何生计糊口都不知,她这一路跌跌撞撞如梦似幻,乍然梦醒,才惊觉已置身此处。
      碎裂的落叶堆了整院,推开篱笆,嗅到一股潮湿的霉味,盈盈踮起脚尖,走得很轻很小心。她见到一个少女的魂魄,流离失所,用一种落魄而怜悯的目光看向自己,而自己,抗拒地,坚决地,不容有失地,踮着脚尖,轻轻旋转在满是泥泞的落叶铺就的院中。
      她渐渐化作一个焦点。
      那少女,竟是自己?她怎会认不出了?
      要知道,她不曾忘记从前呀——
      少女的她,瞪大了杏仁般的眼睛,捧着满手鲜血,近乎失控地喊:“我杀了他了,我做到了,你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那时的她,就已学会急功近利。连同一种叵测的心机。对,就是这个位置了——丁衫将恐惧的她搂在怀里,擦去她掌心的血渍,安抚着,令她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柔软。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动不动,彼时,漫天漫天的落叶飞舞。
      此处已经沦落了,她自己也几乎以为,永远不会再回来。但还是来,记往昔,忆前尘,睹物思人。
      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天光照进死气沉沉的室内,盈盈一瞬间仿佛又回到惊弓之鸟般的孩童时代,推开那扇门,借着泠泠月光,一步一步,走进这逼仄的屋子,像是走进一条死巷。

      待盈盈将一切收拾完毕,天已向晚。
      好在临走前三福塞了些银两来,方不至于穷途末路。日子还得照过。她盘算着,应当怎样养活自己,凭自己的本事,行走江湖或许并不为难。又或许,他那么想将她嫁掉,不如索性遂了他的心愿。
      尽管三福好话说尽,是丁衫让他转交的银两,但她怎么轻易肯信了呢?
      真话太真,假话太假。
      她一回想,觉得自己实在太过便宜丁衫,像她这样不求回报的女子世间有几个呢?她连离开,都什么也不带走。就像她从未带来过什么一样。偏偏人算不如天算,她载在他手里,命中注定的这一劫。
      怎叫她逃得过去?
      盈盈自睡梦中冻醒,一睁眼,猛然发觉已在窗边枯坐一宿。又只着了单衣,风尽往脸上脖颈中刮来,身体一阵阵发凉,四肢酸麻,头晕乏力,抬手一扶额,惊觉已经发烧。
      她强撑起身子,到桌边倒茶饮下。本想着歇息片刻便可痊愈,岂料直捱至下午时分,只觉浑身烧得愈发厉害,混混沌沌,竟连幻觉都开始出现。
      诚然,灯火阑珊中又见到那样一张脸。一张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脸。
      盈盈很不屑,她不要他了,再不要他,远远地让他滚开。
      但他濒去的背影唤醒在梦中抽搐的她。一阵阵冰冷,如入雪窟,从心底溢出。她蜷紧身子瑟缩在那张窄窄的炕头,缩在一个角落,身上覆盖一层又一层的棉被,衣物。但止不住心中凄凉。
      她但觉那冰冷已将她心都冻结成灰了。
      怎叫她逃得过去?
      盈盈再次醒来,约莫已是次日正午,借由一小块透进窗的天光,她见到狼狈不堪的自己。眼睛红肿如核桃,嘴唇干涸,一张嘴,上唇碰下唇,触觉到皲裂的对方。手很无力,搭在被褥上,那张被套已在困梦中被抓破,露出一团团洁白柔软的棉絮,风将它拂在脸上,像人的呼吸近在咫尺那样轻痒不息。
      她挣扎着起身,下炕,步步蹒跚,但坚持站得笔挺,像一株参天白杨。
      拖着病体,停在一家医馆跟前。
      金字牌匾,悬壶济世。
      她低低咳嗽几声,缓缓步入厅内。
      这一厅狭小的天地,满室充裕着苦涩的药味和病态。来来往往的人群,自顾羸弱,她像是其中一个最无关紧要的人——噢,不,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没有人奇怪她为何一个人,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探究她,她像是在过去所有日子中挑拣了最平常不过的一日,偶染风寒。和所有天下苍生一般无异的神态身姿,没有人奇怪她为何独自一人。
      盈盈从医馆出来,再去抓药,熬药,从药壶中逼出整整一碗黝黑渗人的汁液,逼迫欲呕的自己喝下。她并不给自己留退路,决绝地,一饮而尽,扔下仅余零星药渣的空碗。没人知道她在哪,没人找得到她了。但她还得活着,一个人,苟且偷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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