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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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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脸色煞白,还得强撑下去,风声忽地鬼魅狂作,树叶沙沙作响,自心底而来,向心底而去。
闻到荣兰尖起声来:“那孩子并不是唯一!”
噢,难能可贵,骆盈盈的人生,头一次与荣兰并肩,同仇敌忾。她们均等地仇视,甚至憎恨那未出世的婴孩,兴许那只是一枚小小的肉球,如小指般大小,又或许已长成了拳头,抑或只是小猫,在母体中孕育,不久的将来将要破壳而出。
她俩如临大敌。
掘地三尺,也要挖出那暗结珠胎的女人,杀掉!
盈盈眼中潜藏的杀意,与荣兰是势均力等的。不,不不不,她们现在已在同一阵线了,被逼无奈,非合作不可。两个女人,为同一个男人,得杀出一条血路。不是掷与不掷的孤注,而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非赢不可的无可奈何,他朝得胜后狭路相逢,兔死狗烹,这两个女人,便再较高下罢。
荣兰主意已定。
这时候,她并不忘自己的身份。将自己装扮得过分美丽,过分张扬,一袭妖艳而得体的大红衣裙,一如初嫁时的色泽。但她并非那时的羞怯与不安了,她是主,有主子的身份,不带一点卑微乞讨:“哦,想必你都知道了,什么都瞒你不过。”
荣兰明白,其实盈盈与她所想无异。
但盈盈也很从容,佯作不明:“什么?”
“你猜?”
荣兰笑容中有一丝狡黠,她是个极为聪慧的女人,并非不会反击,只是伺机待动。且一定一矢中的。
盈盈也笑:“我能猜出什么呢?”她目不转瞬地盯着荣兰那黑如点墨的双眼与眉黛,她见证她从一个隐忍卑贱的婢女渐渐长为如今心机叵测的妇人,那妇人笑里藏刀,胸前丘壑与呼吸此起彼伏,愈发展露头脚。
盈盈只作看她不起。
那些过去,如此轻描淡写即可抹去么?本性如此。她不过不想揭她伤疤。如今她俩得联手呀,□□兰还妄想居高临下坐收渔翁之利,她怎能容忍。
荣兰道:“闲话不必多,直说吧。我不便动手。”
“我就方便?”
盈盈悠悠地,有意无意不予直面。
荣兰似早有准备,并不气结:“我俩都不方便,但,你肯轻易看那孽种就这样出世,让丽妃就此独占鳌头?或许你是肯的——我并不勉强。”
从容掩饰不住她的不安,盈盈不动声色,一语中的地,非要戳她伤口:“又何必把你的难处摆在我这儿呢?你心中所想,又不是我。”
荣兰沉吟半晌,道:“现下还分什么你我?”好说好歹,骆盈盈有多不识趣,荣兰并非不知,但她比盈盈心焦,只得先行服软,“我俩不若先斩后奏?”
“我可不敢。”
“不怕,出事我担着。”
盈盈又重新打量起她来。难怪妆容如此人畜不分,人与畜生,又有何分别呢?细细说来,虎毒尚不食子,那孩子,可是她丈夫的骨肉。与盈盈有什么关系呢?她与丁衫,从未有何挂钩罢?不过受他多年恩惠。
她自认已经还够。如今,不过是为自己才肯屈就留下。
凭她的本事,独闯江湖,怕什么呢?她有何好怕的?她骄傲地斜睨荣兰,不作声响。
“盈盈,我知你并不信任我——”
她竟也记得曾经失信?
盈盈道:“我只是不忘从前。”
“我可立字据!”
荣兰信誓旦旦起来。当真是为了一己私欲,什么都不顾了。盈盈在心中侧目,但面容不改:“我不要你的字据。有什么用?言而无信的人,字据算什么?噢——你竟也识字?”
荣兰但觉脸上一阵难堪,凭什么?只因她比盈盈心焦,竟得忍受这般屈辱,她并不是轻易忍得下的人,如今身份又高高在上,面子上更加不允。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呢?”
她手中绞着一方帕子,血红血红的,像从手心绞出血来。
盈盈道:“无论如何,我都不肯。”见着荣兰起身濒行,又悠悠开言:“不过,你会写字,我倒不信。”
荣兰蓦地回首。
“来——”盈盈摆出文房四宝。哎呀,上好的笔墨纸砚,竟要落入这女人手里了?她忽地有些负气,但为自己,还是塞过去。
荣兰僵硬着接下了。
“我说,你来写。”
这封信,一只褐色信封再以蜡泪封口,寥寥数字,尽封锁在这一方狭小的信封里,辗转数人,送至丽妃手中。
那一日,丽妃正食过午膳,坐在寝殿一阵瞌睡。许是因为怀孕的关系,近来她十分嗜睡,每每睡到日晒三竿方起,太医则在午膳过后,准时前来问诊。
替她把一把脉,殷勤有加:“娘娘放心,皇子很健康,下官为娘娘新开一张安胎养生的方子——”
宫女将药方接过,送太医出门。
丽妃忍不住又上了床榻。一沾枕,阵阵连绵困意袭上心头。怀的头胎,很是辛苦,虽然每日无所事事,但因她背负一个秘密,生死攸关,须得时刻警醒,于是昼夜不分,身心俱疲。连睡梦中都不曾安歇,数度梦到大王亲手斩下她孩儿的头颅,啊,她一手接下那滚球般血淋淋的头颅,连那婴孩是男是女都未可分辨。
又叫一道白绫缚住,冤魂不息。
宁妃便是前车之鉴了。
但她身体里有了幼儿,便不自觉拥有母性,为那未出世的孩儿忧思,为孩儿的父亲忧思,最后,才想到自己。
人人都道丽妃怀了龙种。
宫中觊觎的面孔,避之不及,她真不知,为了保这孩儿,将他陷入这番险境,是对是错?或许,他并不能平安熬到出世?
她又难耐起来。她苦命的孩儿,若他不能平安,她又怎能活?
因是头胎,更爱子心切了。
睡至一半,便有人唤醒了她。
她只觉困顿,半昧半醒间,隔着帘帐,见到一张陌生的脸孔。
“谁?”
丽妃蓦地惊醒,下意识护住下腹。
“娘娘。”那生面孔礼数有加,“奴才是太医院派来给娘娘送宁神丸的。”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手探入帘中。
丽妃又惊又怒,临要喝止,但眼光倏地停在他手中。一只轻巧碧绿的玉瓷小瓶,瓶身爬满藤蔓般缠绕纠葛的纹路。由一团鲜红的朱纸塞住口子,将藤蔓的滋长,也死死扼在瓶口,进退维谷。他的幺指处,夹着一封书信。
她惊疑不定地接过。自腕上卸下一只湛青玉镯,渡至他手心:“赏你的,下去吧。”
兴许丽妃抱着的,是此信必诉情长盼望珍重,但不尽如愿,于是才更加心悸。信未读完,已是面色泛白,指节发青。她不曾忘却自己矢志不渝的那人,她这一世,都是为他屈就的。就是这孩子,都是他的恩赐。
进退维谷。
根本就是两难。
她无从选择。
丽妃女萝无托,捏紧了被褥,一寸一寸,只觉寒冷。
忽地宫女在外传来一声报备:“娘娘,大王驾到——”
拉长造作的尾音,属于一个面目娇俏的宫女,花样年华,谁知她未来命运呢?只是宫中苍生,尽是那一口泯然的绵软声调,如胡琴咿呀,在荒漠中无所遁形。丽妃一矢中的,猛地,将那封信塞入口中。
信里封锁的字字句句,一同咽入腹中,同她的胃酸一起,消融,是为她的孩儿殉葬。
再没人见得这封信了,即使有朝一日将她开膛破肚,也见不着了。只有荣兰和盈盈知道,那信里是什么?
再没人见得着了。
她俩,一个口述,一个执笔,于是记得再清楚不过。但谁都不肯提。盈盈一心认定,这是她的主意,她的思绪,她最刻骨。荣兰一意以为,这是她亲手所书,寥寥数字,过目不忘。
但都绝口不提。
她俩终于扳倒一个共同的敌人了。不,不不,是两个。不仅少了一个女人横亘中间,更重要的,还是少了一个孩子。丽妃连那孩子也一齐带走了,真好,一石二鸟——她俩本就不预备放过他。
但离王很是失落。说到底,是他的宠妃与龙种。一尸两命,淹死于一口井中,尸体在井水中泡了三天三夜,打捞上来,发白,发胀,发臭,见者一阵干呕。他也忍不住恶心。就此填了那井,圈作禁区,不允入内。
好在,他还有美人无数,子孙不愁。
相较于他,丁衫这个真正意义上的生父,才是最为痛苦的。虽然他起初并不轻易肯接受这个现实,而事实上,丽妃已经带同他的第一个孩子,共赴黄泉了。他连胎儿一面都未曾得见。尽管或许他能够见到的,也只隔一张肚皮。
他的白发在一夜间爬满双鬓,整个人,颓唐而苍老。消息传来隔日,荣兰见到的,便是这样一个他。
荣兰并非铁石心肠,人心都是肉造,况且诸事相息相关,她恨这孩子是丈夫的骨血,是以狠心,但又因他是丁衫所爱,不免心软。
一个女人,太爱了,也未尝是件好事。
她只得扑上去搂紧他:“这意外,谁都不想。”
丁衫不语。
“没了这个,还会有下一个,你还有我,我们将会有许多孩子,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荣兰一壁安慰,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自己?手臂越钳越紧,生怕一瞬间,他就要溜掉。从她的掌心溜走,从她的一番心血中溜走。不,她决计不肯!
好在丁衫并未从她臂弯中挣脱,只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捏她的下巴。
他的眼睛,讳莫如深。
“这件事情,你有没有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