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
-
隐约有薄雾。夜间驻扎之处,营帐绵延数里,但见熊熊火炬亦连绵不绝,好似整片草原都灼灼已燃,夜色星辉荡然无存。秋夜寂静,守夜人一下一下敲着更鼓,锣鸣高低不同嗡嗡一声复一声。
当值的卫兵持各一只红灯笼在各个营帐间来回巡视,沓沓的脚步响在迷茫的白雾中,漆黑的影儿映在帐上,地上,不知属于谁。
丁衫也是那其中一个。他就着烛光躺下,一手撑着肘子,一手扶住额头。烛火明明灭灭映照出他的脸廓,因着眉头紧蹙而现出额上几道隐约的纹路,它们好似镌刻在了他生命里,天复一天,年复一年,更深,提醒他在不住苍老。
岁月易逝。
三福在旁理好衣物,道:“王爷,明儿行猎要用的东西都备好了。”
丁衫出声:“知道了。”懒懒挥手,打发他下去。
三福应声掀起毡帘即要出去,正当与一人迎面撞个满怀,他恼怒嗔道:“哪个不长眼的——”
话声倏地戛然而止。
闻之,丁衫缓缓睁眼,只见一抹倩影一把推开三福走近跟前,一面细声嚷道:“到底是谁不长眼?也不看清楚了?”
三福一阵干笑。
丁衫但觉头痛,见丽妃近在眼前,只得起身:“你怎么来了?”
丽妃身子一拧脚一跺:“她能来,我就不能来?”
但见她口中这个她,也垂手在后,步伐轻缓,慢慢走近帐中来了。盈盈一袭发黄泛旧的白色裙装,发髻挽在脑后,微微散乱。他一皱眉:“你怎么也来了?”
盈盈微笑:“她能来,我不能来?”
真是冤家路窄,这二人竟撞到一处。不止丁衫头痛,盈盈自个儿也难堪,但很自持,并不张扬,一直淡笑,从容不迫:“我担心你,便跟来瞧瞧。”
丽妃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尖哼一声:“盈盈姑娘倒真是体贴周到,也不知在担心个甚。”
盈盈道:“我自是担心王爷安危,倒是娘娘您,三更半夜在这儿,不知是否有何企图?”
丽妃恼怒瞪她一眼,张口,哑然无言。因是这身份地位的局限性在这儿,已然落了下风。
盈盈根本不屑瞧她,想来荣兰也并非一无是处,好歹将自己练得这般牙尖嘴利,她的情敌这样多,不会耍些嘴皮子功夫,只怕来日方长,定要受人欺辱。这番看来,倒真该感激荣兰了。
“王爷——”丽妃如软化的一滩水,粘入丁衫怀中,娇声道:“你看她。”
丁衫抬目望盈盈一眼,意欲分明。她却故是站定不动。
他道:“罢了,你先出去。”
丽妃胜意睨她一笑。
盈盈亦不愿再待,他不乐意见到她,她就乐意见这二人如此黏腻么?尽管他是故意作出来,但她就是不愿意见到他好,跟任何人。她都妒忌。瞧她多蠢,只想好好珍惜荣兰不在的时光,却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女人在等待他的温存。
他究竟还有多少个别人?
更深露重,盈盈停驻在帐外,一阵冷风吹来,将她散落鬓边的发丝尽数后扬,雾朦胧了夜色星光。影影绰绰,单调而幽森的一片火光,在不知何向的远处摇曳,她搂紧了肩,忽然觉得冷,很奇怪,她为何来?她不知,不知。可她猜想,应当有人会知道。
谁人猜度,各番因由,只是,有人会知。
她陪了他那么多年,应当如此。
盈盈掩不住有些凄凉,下意识地,朝营帐外伫立的火盆处靠了靠,火光映上她那青白连带颤栗的半张脸庞,瘦至颧骨凸起,颊边深深陷下去,整个人也陷下去,陷入火光深处。温热的感觉自手背滋长蔓延,她脚心便忍不住一阵寒冷,她打了个寒噤,一件披风覆上来,三福在身后温声:“我先带你下去休息,别冻着了。”
盈盈直睡到次日晌午方醒。
营帐空无一人,一阵清雅的丹桂芳香在帐间弥漫,烛台还凝着彻夜点灯淌过的蜡泪,小小透红的一颗颗,像是熟透的石榴籽儿,剥开一层坚硬的外壳,露出里头鲜活甜津的生命,每一颗都饱满欲滴。
盈盈坐至镜前梳妆,洁白的象牙梳插入如瀑齐腰长发,一梳到底。挽一个简单的发髻,再别一支簪子。近来,她十分爱好端详镜中的自己,婉约动人,且不失随性,愈发如他所爱那般的女人,真是美,美得几乎要忘记自己是如何在刀光剑影中撕血搏杀了。
一拂衣袖,又作翩翩动人之态,踏出帐外。
王公重臣都已随驾行猎,只余往来梭巡的侍卫绕着营帐重复着枯燥的步伐,穿梭的宫女太监,各自忙碌,用一种漠漠然的面孔,对视每一个相识或应不识的人。世情不过如此。其实均是为同一位君主而来,却素昧平生。
盈盈很是自豪,她与他们都不同,是为丁衫而生。
她驻足在木栅栏前,削得齐整的木椿扎成一道隔离外界的门防,明黄湛亮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不远处即是猎园,枫叶红了,摇晃残破的身躯将坠不坠簇拥在茂密的枫叶林中,引出一片夕阳般灿烂的红。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不知唱的是词,还是自身。
她低下头,盯住自己丑陋的染上黄土的白鞋,像一个高傲的丽人在睥睨与之不匹的物事,嫌恶的眼光,十指轻轻摩挲着袖口。她想,红叶山的风光应是更甚如今。
忽地一只手拍上肩头。
盈盈回首,一见,默默蹲身行礼:“将军。”
马世杰咧嘴一笑:“丫头,好久不见。”
盈盈静默。
他道:“我近日里忙,都不得空去看看你。身上伤好些没?”
“有劳挂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他探首望一望远处,“在等王爷?”
盈盈想了想,点点头。
马世杰又笑:“那可要好长时间,大王食过午膳才出发,我估摸着,得日落才回。”见她只单薄地伫立风中,并不答话,一张脸煞白煞白像抹了一层厚厚的脂粉,有些憔悴,但并非不见血色的,那是一种从眼底透露出的凄哀,自周身蔓延铺展开,使整个人显得弱不禁风,忧心她将提不起剑。
“有多久没练过功夫了?”
盈盈疑惑,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摇头道:“不久。”
马世杰不禁疑心:“要不咱师徒俩比试比试?”
“不。”她轻声道,“这里是围场,不比王府。”
“这个我当然知,只是咱躲起来,不叫人发觉。”
盈盈依旧推辞。
马世杰微微有些恼怒:“你以往可不是这样,如今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这是怎么?你放心,万一有何怪罪,我一力承当,并不拖累你。”
盈盈温言:“我并不想同你比试。”
马世杰却偏偏置若罔闻,将她手腕死死一扣,扯过她便往外走。她微微挣扎几下不得松动,心念电转,于是在他身后道:“不如赛马,我伤未痊愈,着实不能动武。”
他闻言驻足,低头一想:“也好。
”
二人换了骑装,各自挑选马匹。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干草香,夹杂马粪味,盈盈在马圈的过道中缓缓踱步,但见马世杰在每一匹马前驻足凝思,正色打量,细心挑选。他抚摸着马儿,似是在与它们对话,询问着,哪一匹可以赢她。
真一本正经。
马儿发出哧哧的粗喘声,猛地,一声惊惶的嘶鸣打断寂静,响彻半空,盈盈一怔,但见一匹棕色骏马前蹄微扬,鬃毛怒起,黑亮的眸中一股戾气与桀骜并存,蛊惑人心的。
她停在它跟前。
一名太监过来,告知道:“这马性子烈,一般人不许近身,您还是重新拣过一匹吧。”
“不。”盈盈固执地,“我就要它。”
在马上,盈盈是一袭月白窄袖连襟缎裙骑装,一条同色宽腰带紧系腰间,长靴稳当当踏在马镫上,风吹起她鬓角剩余的发,不住拍打脸颊,马儿时而不听使唤地任性狂窜,她发髻上两支簪子别得死死,如此疯狂颠簸之际却丝毫不乱,但身体是疼痛的,挣扯似的,一阵一阵。
她面无表情地,眼看马世杰已远远超过身前,不时得意回首朝她一望。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几乎难以与漫天沙尘相分辨。
整片马场只余她一人,寂静中清晰耳闻马蹄声凶悍而狂野,她的手在一片无知无觉中小心翼翼探向脑后,托住发髻。她一心一意要人知道,她不是这样轻易肯无故屈就的人,她要比别的女人更矫揉做作。兰花指,小指微微翘立,拇指与食指拈起,拔下一支银簪。
从容不迫的面容,与她手中的毒辣利落大相径庭,她一抬手,狠狠将簪子刺入马股。
马儿猛地高高扬蹄一声长鸣痛叫,加大力度朝前奔去。
愈发迅疾,势不可挡了。
人亦如此后知后觉,先吵嚷过,挣扎过,静思其身,才晓得究竟痛有多痛。
她经受不住几乎欲呕,身体受了致命一击似的痛苦,自细缎子下四处渗出血来,污浊了狼狈不堪的颜色,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渐渐望见马世杰萧然疾驰的背影,近了,她一咬牙,扬起马鞭追过去。
回首,望着他,以一种漠漠然不识痛的神态。
他有些吃惊,甚至,尚不及吃惊。不知是她的疯狂令他陷入这样不明不白的状况,抑或是她的镇定?
她松了手,脑海中还抱着意识,眼睁睁望着自己,摔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