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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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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纹丝不动,用一张漠然的脸瞧着他。与其说是瞧,毋宁说瞪。她瞪眼瞧着他。他也目不转睛地瞪着她,但见她不施粉黛的面庞中隐约透着一股别样的苍白无力,烛光影射颊际,她伸出手掌,细细观摩。
那因他多年狠心而铸成的杀人不见血的五指,带着病容,摊开陈展在他眼前。
“真不知你恼怒个什么?”她浑若不痛,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救的是谁?是你的岳父大人,你该感激我。”
现下,这府上能这样与他对话的也只有她了,也真难为了她,有如此胆子。丁衫上下打量她:“我可曾要过你出手?”
这男人,可真小家子气,盈盈不由也负气:“我是自愿为王爷分担。”
“我要你来分担?”他拔高了音调。
盈盈只无意识接下一句:“以往分担得也不见少——”
“你不过就仗着这个!”他又厉声起来,苍劲浑厚的声色传入她耳中,如耳鸣,嗡嗡不休。她见他面色铁青,眼中一丝凛冽转瞬即逝,沉入幽黑不见底的瞳孔深处。她看不分明那其中隐匿为何,只得轻声:“我没这意思。”
盈盈平静地,声音低微:“我不比别人,会吟诗作画讨你欢心,我只会舞刀弄棒,不会别的。可你不能忘了,这些都是你教给我的。”
从他带她自生死险境中脱离出来,就该步步斟酌,可他莫有,只将她视为一个普通的,日后恐成大器的杀手,按部就班地培养着。她不过是他运筹帷幄中的一名骑兵,她的心意自萌芽,自滋长,就该扼杀,可那是她人生唯一一种乐趣,真要剥夺,却不忍呀。
她眼中藏着深而不见的波澜万丈,他如今有什么资格来质问她?她的痛楚,又能对谁言呢?
丁衫怔怔地,竟不知是否该去质问多年前的决定孰对孰错,她多年前且年幼,岂能多怪?要越过时空去问,她多年前也不过作不了主的孤身一人。到底错的应是他,从起始就错,错至今日,还不知悔改。
“我不是不曾教过你写字。”他道,“我将你置在这院中,就是盼你能够修身养性。”
盈盈百感交集,苦笑:“我这性子,只会越养越糟,你若容我不下,倒不如放我走。”
他嘴角也牵起一层涟漪,黄连般,入味微苦,口难言:“我哪里会容你不下。”
她贪婪地抬起脸,注视他:“那你心底,到底视我作甚么呢?”
这个答案,一早便知。只是忍不住一而再的试探,或许他某一时刻有了些许转变?或许只在一时便心悸情动?
他避开她热切的眼神,久久不语。
“我视你作最懂我的人。”
原来如此——盈盈淡定且自持着,身上伤处没裂,她不痛不痒。因是千遍万遍都已自问过,也并不意外,他说这话时转脸朝她定睛不动地凝望着,他视她作红颜知己,一生仅此一人,她好歹回应了:“也是。”
她声调冷下来,一如既往的一池温水汤池,不滚不沸,两个字,听不出一丝涟漪。
她只得送他走。
烛油顺着雕云金柱烛台油淋淋地淌下来,颗颗似泪,凝在蜡身,烛台上,盘踞着。红烛在静夜中噗嗤跳着火苗,耸动微光,发出细微的咝咝燃烧声。万籁俱寂,秋意凉,虫鸣不见,静得除此之外,只余呼吸声,在夜中幽幽回荡。
他曾一番心血栽培了她,她无以为报。如今,他也心甘情愿的,任由它付诸东流了。他竟要她一生一世,都安生寂死在这院中。
可教她怎的安生?
好一段时日里,她都静静养伤,也无人前来打扰。
与她同般静卧的,还有那荣将军。他在那饱经风雨的破旧茅草屋里,卧至身子僵痛。
到后来的无知痛痒。
他转了转僵硬的脖颈,张张口,喉间却干涩不出声音。潮湿的被褥紧紧裹住身躯,他眼神迷蒙,愈发混沌,只见荣兰漠着脸在一旁张罗吃食,银耳莲子粥,山药羹,一小碟蜜饯,一样一样从食盒里取出来陈至桌上。
破旧的茅屋里隐约透着薄薄光线,她在阴影中回转过脸,低低一声:“吃东西罢。”
也不顾无人来应。
早已惯于如此僵硬的父女关系,她端起粥,行到炕前。推搡一下那枯瘦的老弱身躯。
但他不动。
尘土四下翻滚着,平静不知窗外岁月,荣将军在这毫无征兆日光微漾的午后,一动不动了。
难得才见了阳光,屋里整日潮得发霉,盈盈着人搬了摇椅,一柄绣花织锦金边团扇在手,在院中休憩。因是这几株老槐遮蔽着,日头并不浓,身上还微微有些凉意,一个丫鬟体贴地寻了件披风来,替她盖上。
一睁眼,只见有丫鬟冒失而入,如惊了魂。
盈盈眄一眼:“怎的了?”
那丫鬟碎步奔至跟前,跪下来,道:“方才奴正撞见王妃从外间回来,她说,说是荣老爷殁了。”
盈盈一怔,随即拾起团扇掩住口鼻,不动声色:“知道了,你忙你的。”
这真叫人是喜是犹好呢?大抵喜忧各半吧,好歹也是自个儿一番心血救回来的人,险些还搭进去半条命呢。但荣兰现下应当正值伤心,这可真是报应,该去一趟,好教她知道自己如何才遭了这现报,说话不算数,老天有眼,简直大快人心。
盈盈拖着病体,整装出发。
人未进门,已教一阵哭嚷污了耳朵。她持扇翩翩进屋了。
荣兰一见来人是她,急忙止了啜泣,收起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寻求救命稻草一般的迫切,愈发往丁衫怀中依紧了,死命攥他袖口,一把用帕抹净颊边还余的热泪。
盈盈冷脸盯着她,她也知道这是报应了?莫不是心中有愧,连对视都不敢?盈盈坐下了,幽幽开口:“我刚听闻老将军殁的消息,特意前来瞅瞅有什么要帮忙的。”
荣兰咬牙不语。她心中犹记得那日的交易,不错,是她叛变,出尔反尔,可她离不开丁衫呀,如今没了父亲,更万万不可没了他了。报应又如何,好歹丁衫还在。
更笃定了,这一仗,得倾其所有,血拼到底。
“姑娘有心了。”荣兰道。万般无奈,可还得保持贵妇人的仪态,在座上有礼一揖。
盈盈缓缓道:“左右都是命,您也莫太过伤心,小心坏了身子。”
丁衫瞧着座上二人,又开始了,人生一世,几回才能安定呢?前途大事尚且渺茫,妄论儿女情长之琐事?他但觉头又开始轰轰作疼。
荣兰附和:“是呢。”
但父亲是戴罪之身,还被通缉,丧事只得在暗处办得匆忙潦草。哪里又敢大张旗鼓呢?荣兰只得抱着骨灰盒忍不住彻夜流泪,一双眼熬得通红,她真是冤,父亲生前未曾承欢膝下,临了却轮到她送终,万分的不甘心。
他怎的死这样早?
荣兰就着一盏烛火,抱着冰凉的骨灰盒在丁衫怀中啜泣,断续道:“我送他回南源吧,他一定盼着回去。”
根本不是为谁,完全只为自己,为求个心安。
荣兰这一走,一时间,又无人与盈盈争斗了。
骆盈盈自那独院中逃出生天,她擦脂抹粉,嘴唇染得油亮光鲜,一身白衣灼灼耀目,愈发着显双唇红得透光透亮。她落落大方地在庭院中舞动刀剑,一招一式,如秋风扫落叶,愈发练得精湛,每一招都迅疾如电。
可不是,荣兰能走多久?
时间紧迫,她得抓紧呀。
盈盈在举措间望到自己纤软细致的腰肢,树影不时映在身躯之上,偶一零叶,她闪身,见它摇摇坠入路中央,与它的同类一齐安躺,被踩碎,踏裂,在这条丁衫下朝归来的必经之路上。
她额间凝了汗珠,眼角不时抽空眄一眼四周,适时地,他出现了。一袭瑰丽朝服,微微有些疲惫的神态,自拐角绿盈满目的树下缓步踅来,随后,站定了,一如往日驻足树荫,远远观望她。
盈盈舞得更加卖力。
刀光似电倏忽辉映,落叶因风四下飞扬。
她特意地好似显摆,挽个花式,这才收手。
盈盈得意站定。故作不经意般回首一望,但见只余了一片空白与沉寂,树影依旧在斜晖下微微抖擞,但树下人已不见。她气急败坏,一跺脚,追去。
“……好了,你先去打点行装。”
三福得令。丁衫在假山一旁,身形疲倦,一手揉着额角,掩耳闭目。眼中酸痛得发胀发红,他回过身,模糊的视线中触及到一抹雪白的衣裙自假山后闪现,盈盈翩然而至,缓缓地,行措举步间带出一股檀木安神的香味。
她疑惑:“你要出远门?”
他闻得很是舒畅,道:“父王要去郊外狩猎,我得随驾。”
“原来这样。”盈盈不甘心。荣兰才走,心里必定万分放心不下,正马不停蹄赶回来,他又要走?这好不易得来的机会,莫不是要白白丢掉?说什么,她都不甘。
但丁衫并不开口要她同行,那便意味着即使她开言恳求,那也无济于事。盈盈心里很是沉重。看来,这王爷真的完全不需要她了。
是呵,他是什么人?她又不是不可或缺的棋中主帅,充其量不过是马前卒,多一枚,少一枚,亦无伤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