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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骆盈盈一时梗塞。
      他一双眼睛依旧盯着她在瞧,仿佛一生一世看不透彻。她很分明,看不透的不止是他,连自己都万分琢磨不透这诸般难奈因由。他眼光定定不肯离去。太了解了,这二人太过于相互明白了,于是连对视都分外难堪,骆盈盈只得一点,一点,缓缓垂下头去。
      丁衫这才像是终于看够,游目四顾,新换的厢房与物事摆置一一是失了从前的熟络感,极不适应。来回踱步,举措间显露出一双白缘布靴,一步一停,靴面儿布了金丝线,若隐若现,墨色的长衫下摆不时擦过地面,将靴子荡漾遮掩去。
      他停了步子,忽地回头,凝视着垂首不语的盈盈,开言,还是那个意思:“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能。”
      凉风一作,油灯忽醒忽睡。烟没了方向。骆盈盈忍不住眼眶一红,忙抬手捂住那灯盏,本是为了掩饰苍白,不想风不受控,越吹越乱,她的发丝松散地垂在颊边,瞧不清是何神色。
      她问:“为何?”
      他低头想一想,欲言,又止,只问她:“你不明白?”
      盈盈固执地摇一摇头:“不明白。”
      他叹息,轻柔抬手。她静立不动,任由他一只手如画卷静止般僵硬在半空,终究只留一句:“罢了,时候不早了,歇下吧。”
      即又离去。
      盈盈很是沉静,静静走到一旁拾起砚台磨墨,砚台是纳罕的和田墨玉所制,黑得几乎分辨不清是墨是砚。屋里一切都布置得极为妥当,越妥当,越是她身份低微。那墨汁儿渐渐晕染,一时袖间未曾仔细,沾上星点乌黑,她察觉了,卷起袖口,提笔。
      她又无法定下心来了。
      以往丁衫也曾教她写字,二人鼻息相接贴得极近,他在身后,握住她一只手,柔滑的丝帛袍袖散开覆盖住她的,运筹般左右她手中笔迹去向。
      险些便是情难自已。
      好歹不过险些。

      荣兰成日里不见了那张厌烦的脸孔,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她怕什么呢,不过怕他人夺她所爱。但她总要把这些个绊脚石一个一个撬开的,纵然腿脚不便,但终究胜的是她这个残疾人。残疾?身子不利索?那又如何?谁赢了?谁赢?
      哪怕是暂时的胜意,她亦很是受用。
      这日,她刚睡醒。
      这阵子没人在跟前较劲嘲讽,气候干燥,她小憩过后身子乏力难当,不愿起身,懒懒倚在榻上。
      下人端来茶水。
      她喝过半盅,半梦半醒夹杂着疑惑之间瞧见一身熟悉又陌生的紫长裙在门边拉扯,疑为梦境,眯着眼,瞧不真切。是谁来了?带来一股这样惹人厌嫌的浓烈脂粉气儿。
      “夫人,您不能进去,王爷他不在——”
      那妇人只是道:“我进去说说话就走,你别拦我,欸,我可是她亲姐姐——”须臾间已挣脱了进入屋来。
      丫鬟也跟进来,望望妇人,又望望荣兰。
      “王妃,她……”
      荣兰惺忪着眼打量来人,未曾看够,
      妇人已腆脸哀求起来:“好妹妹,你可得救救咱爹呀!”
      荣兰并不作声,上下睥睨一番那瑰丽紫衣,都这样了,还要甚妆容得体呢?落魄时都不忘拾掇自己,现在倒是“好姊妹”,倒是“咱们”爹了,她蔑笑一声,懒懒作应:“呦,真是稀客。”
      才赶走一个煞星,又来一个,真恼。她清一清嗓子,刻意疏离地:“荣将军他怎么了?”
      四王妃面色难堪,知道她有意刁难,可她能求谁呢?现下谁也不待见他们。只得卑下脸:“他叫官府给抓啦,你也知道他老人家年纪大,牢房那地方,怎的叫人好待?还望妹妹你跟王爷说上一声,救爹出来罢。”
      “您真抬举了。”荣兰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只是我没这等本事呢。”
      她可不曾忘,她曾受此人白目二十余载,如今自然是想尽办法,亦要这居高临下之人尝尝她往日屈辱,现下好不容易翻了身,哪里再肯屈就。
      四王妃急得涕泪横流,她亦是要强之人,饶是那时四王爷庭冷落魄,她也不肯低头来求荣兰,但为人子女,不忧心父母是为禽兽不如,她五内如焚,扑通一声跪倒了:“好妹妹,我知道以前是我对你不住,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爹他养你教你,你于心何忍?”
      说话间,已爬至荣兰跟前。
      荣兰亦非草木,毕竟曾受养育之恩。但此人跟前,岂容有失?闲闲一声道:“将军他老人家身体安健,财宏势大,谁能轻易斗得垮他,不过几日便放出来了,莫急——”面容上不动声色,一方雪帕款款揩去妇人泪水,倒是好一副姊妹情深。
      妇人愈发止不住了,簌簌淌泪,竟如水做:“你救爹,我这一生一世,不,生生世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你。”
      “谈什么报答?”荣兰软语一笑,又倚下榻去,“我这些年白白吃喝你们了,倒是难为了我家王爷,不嫌弃我身体欠安。”
      她一双眼骨碌转着,盯着梁上,鲜红生漆漆得油光乍亮,她眼色映着红光朦朦胧胧,心思却精明,可不,此时不发,更待何时?
      “你,你想要什么?”
      荣兰又笑:“你又能给我什么呢?”说着,又不瞧她了,自顾自说下去,“阿娘在时,爹尚对我不错,阿娘去了——哎呀,这伤心旧事,不提也罢。但王爷对我情深意重,我怎能拉他下水?”
      这通晓世情的妇人怎能不明呢?她怔一怔:“别人的事,我说了不算。”
      荣兰不语。
      四王妃只得咬一咬牙,下定了:“但我替爹做主,替我家王爷做主,我们对六弟是绝无二心的。”
      荣兰侧起身子,象征性搀一搀她,待她起了,又柔声报以一笑:“说什么绝无二心呢?都是自家人。”

      入夜丁衫方回。
      荣兰一张脸又摆置起哀怨来了,替他解去外衣,发髻,将他的衣物挂置一旁,她抚摸那绸缎上柔软平滑的细致纹理,矛盾着,要求他不要呢?她的外交辞令,怎能用于他身上?只得先做人下人,博取同情。
      丁衫先行趴下了,道:“你替我捏一捏吧,痛得厉害。”
      荣兰款款近身坐下,按摩他的肩背,小心拿捏手中力道,不时问一问:“这样可以吗?”
      他懒懒应:“唔——”
      她试探着:“今儿很累吗?”
      丁衫道:“嗯,所有事儿都聚在一齐……”
      他这样说,叫她怎生好再开口?一时无言。按理说应下的事不该反悔,但她本就不是守信之人呐。心中又尚存犹豫。不是不憎恨父亲,但身体发肤,难道真要受之有愧吗?心中恍惚,手下便一时失了轻重。
      丁衫蹙一蹙眉,道:“怎么了?”
      “啊——没,没事,你累了,便早些歇息。”
      她醒神,适时收了手,呢喃摇头。
      他背对着她,不曾瞧见她的面貌神情,可她言语中透露出的紊乱不安,不知是否刻意。他心念电转,坐直了身躯:“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片刻不离地盯着他。
      是的,他二人心中都明白。
      那是同一件事,越分明越好,不必揪扯不清。他缓缓道:“本是早该告诉你的。你父亲,荣将军他在父王身边布了眼线,遭人举报,已入囹圄。”
      她怔忡一下,不知该装不知,还是应装作知道。不不不,她本身就是知道的,何来“装”这一说?
      见她如此,他亦已明白大概:“有人来找过你?”
      她略一迟疑,点点头。
      “那你是怎么想?”
      丁衫明知故问,他心中斟酌,如今情势,不被牵扯已是大幸,怎能再羊入虎口?但见她面露难色,又万分于心不忍。
      “我——”荣兰一面难以割舍,一面又逼迫自己狠心,愈发零乱不堪,“我不知道!”
      “你想救他?”
      “不,我不想。”
      她迅速答着,瞧着他。他也瞧她,这是他日夜陪伴左右的妻子,开言是真是假,一闻即知,她既是有求于他,他又怎好不理?于私,又怎能去理?一双眉愈发紧蹙了。他无言以对只得揽她进怀,她僵直的身躯一动不动倚在他胸前,话未出口,她已逃不过他的眼睛了。
      她迷茫地仰首望他:“我不知道,我该不该?”
      她觉得自己是恨父亲的,但爱与恨,似乎并非生来敌对。何况,血浓于水?
      他搂紧了她,拍一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总是不能由自己去懊悔的。”
      “你——你肯救他?”
      荣兰一下起了身,是惊是喜?
      他想一想,问:“我若不顾他死活,你可会怪我?”
      她急切地摇头,急切地想要答案。
      丁衫按稳她削瘦的肩胛,这个女人在说谎,甚至是一个并不自知的谎言。他既然明白这半真半假的是非真相,似乎就不该坐视不理。
      “你大可安心,我不会让你一世带着懊悔度过的。”
      成全背后,总要有牺牲。他是万万不会牺牲自个儿的,只得偷偷摸摸去做,好能自保之余,又有暇能保全他人。从未这样临履行事,手下的人亦不能动用,免得教人察觉,只得找些不相干的人。
      偏是江湖中人一听说是此等事,千金不换。
      各人均求个全身而退。
      四下周旋,倒是甚为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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