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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骆盈盈在榻间靠着,半昧半醒间依稀觉得手中是执了卷书,不能分清梦境现实。一翻身,啪地一声,书卷落了地。她无意去拾,太困了,睁不开眼,又不能入睡。细算着时日,丁衫三月不曾来了。
      盈盈无所寄托,不过三个月,以往大半年不见,她也不见得如何难捱。倒是近日里听说一些荣家的事,想必他也头疼得紧。
      她很悠闲,尤其一想到荣兰正心焦如焚,更觉宽慰。
      屋里布置得瑰丽堂皇,一切都买来了最好的,姹紫嫣红,良辰美景,都付与断壁颓垣。金线编的纱帐,锦缎织的细绸被褥,光洁金黄的铜镜,映照出自己绝美的影儿。然而添置更多是文房四宝,屋内飘散着淡淡书卷笔墨芳香,她沉溺其中,愿做一安生的女子,静静流淌在时光里。
      她已摈弃刀剑了。
      这日又听闻,丁衫外出归还后大发雷霆,东西摔了一地。她更欢喜了,瞧瞧,这男人离不了她。
      时日多紧迫,再过几日,荣将军就要执刑了。
      她很高兴,一点儿不忧心那男人和女人。
      这男人不可一世了那么久,也该吃点儿苦头了。
      她又睡了。

      “麻烦去看看起了没,很急的。”
      三福在外间,等了许久。
      那丫鬟应着:“诶。”又从厅里踅至外间,自顾游走去了。她可没那番闲功夫。
      盈盈黄昏方醒。
      迷离间招呼来人伺候洗漱,丫鬟将地上的书拾起,书页抖得哗啦作响,一面拍打书脊上蒙的一层薄灰,一面问道:“姑娘晚间想吃些什么?”
      盈盈睡到头痛,并无食欲,但要一碗粥,免得漫漫长夜饥饿难熬。
      那丫鬟收拾一通,临去时方想起来,回头道:“三福在厅里等您呢。”
      他来作甚?她揉着头,颅内疼痛欲裂,更无心细想,只哑声应:“让他进来罢。”
      丫鬟将三福迎进屋。
      室内点着熏香,古铜镂雕香炉置在一张红檀木小圆桌上,飘起一圈圈淡青色的烟雾,一床枣红薄缎被覆在骆盈盈身上,如隔离俗世,如隔离所有支离破碎的过往,如隔离情欲爱恨。她眯着眼,沉寂太久,眼光隐约带着股生疏。
      她素来体寒,气候转凉,睡了许久依旧四肢冰冷,下意识在榻间蜷紧了身躯。
      冬天来了?
      冷得真快。
      她又裹紧一分。
      三福先招呼:“姑娘近来可好?”
      盈盈应着:“很好。”
      随后便寂下一阵空白。
      三福有心事,直搓手。
      他的不安淋漓铺展,盈盈尽收眼底,也不说破,心中暗暗揣摩,他来作甚?是丁衫让他来的,还是他自己要来?她琢磨不透,一厢情愿宁可相信是丁衫让他来。那男人,约莫把自己当做信手拈来的器具,只在需要用时方想起罢。
      三福犹豫着,小心斟酌着,开口了:“不瞒姑娘,我来是有事相求的。”
      盈盈嘴角携起一抹淡笑,不紧不慢:“客套什么?我初入府时您就在了,好歹多年相识,不薄不厚也算一场情分。”她语中有意悠悠兜转着,从容不迫地。她急什么,这些个无关紧要的旁人琐事?
      倒是三福很急切,闻言,连忙问:“姑娘,荣将军的事,您可听说了?”
      “荣将军?那是谁?”
      “那,那是王妃生父,现下给关在牢里了,过几日就要行刑,姑娘你可得救他!王爷现在因为这事,很是头痛……”
      “我救?”盈盈缓缓打断他,有意无意地,“我哪有这本事。”
      三福顿一下,方道:“实话说,王爷并不知我今日来,只是太急了,王爷他一时要找合适的人也着实为难,最近朝上公事繁忙,我不忍王爷头痛心忧,这才敢擅作主张来找您的。”
      盈盈并不接话。他们都很迫切,可是却未曾有谁想起她来,只有这三福,吓,倒还真是忠心耿耿。
      心念一转,她多乐于这样的高高在上,万事全捏在手掌心,多好的机会,上天难得赐予她这样的高高在上。盈盈静默良久,缓缓从榻间支撑起身子。
      三福上前搀住她的肘子,多年相识,可到底不明白这姑娘得多冷血呢?难道非要王爷腆脸开言么?
      他这番想着,孰未料盈盈悠悠开口,僵局打破了:“你让她来吧,她求我,我定去。”
      三福一怔:“谁?”这一问,自己心中也忽然有了答案。不会是王爷的,她要的,不会是他的乞求。
      盈盈渴望见到丁衫低声下气的狼狈模样,但万万,不是对她。她要的高高在上,还能是对谁呢?
      “荣小姐。”她面无表情,“她既要救他父亲,就让她自己来求我。”

      荣小姐一直没来。
      不知三福是否未曾传话。
      盈盈无谓,那就耗着吧,也不知是谁心焦。这日,她又早早收拾过睡下了。点了一炉沉香,燃烧的撕裂声之余闻到院中的瑟瑟风鸣,低低呜咽在耳畔,才入眠半晌,就教那厅间吵嚷惊醒。
      是她么?她来了?她的仇人低声下四来求她了?
      侧耳倾听,外间静下来,不过俄顷,便有人敲门。
      “姑娘,王妃来了。”
      果然是她。
      盈盈撑着肘子从床间起身,微微咳嗽几声,手握空拳抵在唇上,温热潮湿的气息喷在掌心,另一手捏着缎被,刻意俄延半晌,这才低低应声:“我身子不便,让她进来说话罢。”
      门闩没插,一下子,荣兰反应过来,一定是故意的,这女人等着她呢!真难为情。这就想走,可为了父亲,得忍,心如百抓挠,脸烧得哧哧响,爆裂,撕扯,难堪,有点像要崩出血来,她咬着牙,迈着碎步,走近了。
      盈盈这时已重新躺下,以一种早已预备好的慵懒姿态,一手枕在头下,一手伸出被窝放在身前,见了她,亲昵地招呼:“来,坐这儿。”
      她拍一拍床边。
      荣兰坐下来。
      丫鬟走到圆桌前倒茶,一只伴着茶温的温热杯盏,飘着隔久了的旧茶膻味儿,恭敬中带着小心谨慎,走近奉上。荣兰抬手欲接,尚未触碰,床间的人温声开口了:“不用了,你先下去。”
      荣兰一手僵在那里。
      不得要领的丫鬟,微微怔一怔,识趣地收了茶盏带上门出去。
      荣兰含恨咬唇,收回半空的手,好歹开口了:“你不就是想我来,说吧,有什么条件?”
      盈盈一笑,身子隔着缎被举目瞧去像一条窝藏在山洞里不见天日的软蛇,她注视着黏软潮湿的自己,愈发得意地蠕动冰凉的身躯:“我能有什么条件,您是主,我是仆。不过等您一声令下罢了。哪有什么条件?”
      荣兰泪盈于眶,她恨眼前的这人,恨得咬牙切齿。可为了大局,再多冷嘲热讽,都得忍。她本是不该为这如此狠心虐待她的父亲卑色讨饶的,可她到底心软:“直说吧,我俩还装模作样些甚呢?”
      盈盈绞着乌黑的发丝,含着唇。不是不可怜荣兰,可说到底,她是咎由自取。机会难得,盈盈得把握呀,这女子,可夺了她最爱的男人,要了她的命根子呀!盈盈幽幽闭目:“我尤其记得,你嫁进来那日穿的那件喜服,哎,那真难看,像是别人穿过的旧货——我不是说你,王爷才是呢,你是黄花闺女,嫁给他,真委屈你了。”
      她豪不隐晦她的嫉妒,那衣裳,那可是她一生一世巴望着却穿不上的。
      荣兰果断接下去:“你想我离开王爷?”
      “咦?哪有?”
      盈盈抬眼细瞧她,但见荣兰一双眼熬得猩红,泪光闪烁之时还不忘瞪着自己,这眼神,真叫人觉得可厌,想必是几番犹豫之下才肯屈就前来吧,她可什么都没说,是她自己认的。既然来,就该有这打算。这女人,也横亘得够久了。
      “我一直为你可惜。”盈盈道,“以你这身家地位,做哪门子填房?王爷年纪也大了,可你却是花样年华。”
      “那你呢?”
      “哦?我?呵呵,也是。”
      盈盈淡淡回目与她对视,她也是,二人不相上下,两个灼灼其华的姑娘,栽在同一条沟里。可她骆盈盈是多年前始就陪着他的,要白白葬送吗?几年都过来了,还怕送了这一辈子!可她荣兰算个什么?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平白无故多出的一人,谁稀罕?
      荣兰忍辱负重,咬牙落定了:“我应承你就是,你救我爹,我就此离得王爷远远儿的,跟我爹他老人家隐居深山,不问世事,可好?”
      盈盈很是满意,一笑,闭目,她可也未曾逼她就范,那是她自己说的,她得救她父亲呀。

      荣将军定在次日午时三刻菜市口刑场行刑,为示警百姓,先游街示众。此时,他正狼狈地坐在囚车里,一身在牢房里滚得污脏的破旧不堪的囚衣,苍老的神态,鬓边灰白的几缕发散乱开,早年的一朝荣耀,如今的过眼云烟。
      百姓可不怕他从前如何不可一世,只知如今是阶下囚,三人成虎的传言凿凿而谈,对囚车里的人指手画脚。
      但见那人拿眼一瞪,下巴凌乱缠结的长须,随着动作起伏,不时颤栗一下,像一下子张开了血盆大口,口齿呼吸间又是恨又是怒,但又贪生怕死。
      谁不渴望生存呢?
      没人怕囚车里这只纸老虎了。
      一排重重守卫,清一色的碧绿长衫子,窄袖,手持长矛刀剑,面色肃穆,齐步随囚车而行。
      人群攒动,爱好热闹的人们,大多神情各异,鄙夷,新奇,嘲讽,冷漠,甚至有人造作。不同的一张张脸,相互夹杂着,不留人谨记。
      就是这一张脸。
      有人自人群中认出她,眼中掠过一阵复杂的惊疑。
      她淡然一如从前,拈起手,带起轻薄的黑纱斗笠,抹得娇艳欲滴的红唇,一层薄纱遮掩不下。
      是时候了。
      盈盈自人群间纵跃而起,落定,如一只蜘蛛,以一种匍匐的姿态攀附于囚车顶端,居高临下。囚车戛然而止,领先反应过来冲上前的护卫一声惨叫,霎时血溅半空,喷洒在围观人群的头顶。
      百姓沸腾,一哄而散。
      谁人不贪生怕死?于是切莫伤及无辜。
      可谁又不无辜?
      盈盈动手砍铁链的同时周身又围上数人,她回身踹下一人,瞧,那人不也无辜?刀柄用布缠在她手心,挥刀间,血腥味逐渐浓郁,挥散在空气里,凝在掩住面容的薄薄黑纱上,愈发使万物在眼中都看得分外不真切,隔着纱,隔着朦胧,血在风中飘然似雨。
      她投入地握着刀剑,心无旁骛,忘情砍杀冲上跟前的每一人,任他是谁的血亲,任谁为他心痛哀嚎一夜白头。
      她是旁观者,是丁衫培养出来的啊,既该如此方不负卿。
      一刀,又一刀。
      是否中的,她不知。
      只杀红了眼。
      蒙了心,不识痛,一切都是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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