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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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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望向他。荣兰也望他。爱情本是场赌注,放不下不见分明的输赢取舍,只能孤注一掷,险中求胜。
她与她都倾注。
丁衫未加思索,举步已向荣兰。他在门边牵起她的手来。盈盈一回想,过去从不见他对任何人这样亲昵,以往纵使对女人亲密一些,也是不带情感的,这一次,这是这一对夫妻的真情实意,好似她倒成了多出来的一人,而他们是世间这样平凡不过的一双伉俪。
相形见拙下,自己孤立无援很是狼狈,于是心中亦不容许再苍白下去。输人,万万不能输阵,荣兰不过是平白无故的一个第三者。盈盈不屑,刻意望定了他俩,迫使自己片刻不移开目光。是,他辜负了她,当作她是在乞讨却并不施恩,这真可惜。
荣兰胜意地挑起眉梢。甩开丁衫的手,亦娇亦嗔,又故意要盈盈看。
盈盈安坐下来,决意对这二人视若无睹,疼痛是留给自个儿的,别人瞧个什么劲儿?盈盈她要强要脸要自尊,缓缓地,用濡湿的巾子擦拭着颈上肩上散落的药粉末,项间泛白的切口间一缕若隐若现的红丝般的剑伤,恰似她如今最要命的伤处。
由这夫妻二人得胜离去。
才出那厢,荣兰已负气般甩开手,其实她又何尝不是输呢?这一场约莫算得平局。可自己心底不服,爱情本就没有什么先来后到,她爱上了,且是身份地位摆在这儿,不容有失。
爱情使人盲目,这样自私又偏热衷体己。
丁衫只觉头轰轰作疼。
“又怎么了?”
荣兰不语,唯恐盈盈听见他们夫妻的僵持吵闹,走远了,方定下步子,等丁衫跟来。
这一处,沈怡曾养过一池锦鲤,但沈怡并不懂照料,因而不过一年便死去,人亦如此,不过数年,也随之死去。
荣兰将这一切都归咎于沈怡自身上,她认定自己绝不重蹈覆辙,因此纵是做给下人看般,也养下一池。群群红白相间的各色锦鲤轻快地游移于这方天地间,畅快淋漓,浓浓日光倾泻在波光粼粼的水面,隐约能望见它们此起彼伏花色不一的艳顶儿,不时吐出几个气泡,“啵”地一声,破在水面上,激起微微涟漪,扩散又渐而休止。
她照料得体,千万不让它们死去。如同小心翼翼照料他们刚萌芽爱情。
她知道他来了。
却并不回首,只望着那一池青碧淡淡开言:“你真心对她,是怕我介意,才不肯娶。”
说得十分笃定,好似答案早已一目了然。
丁衫无奈道:“她与三哥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
“她那点儿花花肠子,我也知。”她语带冷笑,“你的,我更知。”
他只愈发觉得这女人不讲理,盈盈是谁呢,跟在身边多年,如此稳重识大体,可一旦自私起来,如方才这般无理取闹,他亦招架不住,何况荣兰乎?才下一场,这里又有一场,做人真难。
他拉扯她进怀:“你若真知,就应知我最近头疼得紧,你们爱争爱闹,那是你们的事,我权作不见,何苦闹上台面去?今儿又确实是你理亏在先。”
荣兰一拧眉,用劲推搡他:“不就是叫她白白挨了一剑,心疼了?赶明儿让她刺回来就是。”她道,“我们这点儿明道暗枪的,瞒你不住,也就是她,你才这样任由着不管。”
他微有不怿,道:“当初要她回来的是你,现下她真回来,你倒不乐意了。”
荣兰恼怒地回首瞪他:“我一时戏言,你当初也一口回绝了,出尔反尔的不止是我。”
她对输赢太过较真,一比较,觉得和谁都是平局。她心中对爱情的呵护,既是如此,万事权将输赢得失定在心中。
态度又诸多强硬,丁衫只好依她:“那你的意思?是要赶她走?”
荣兰一想,道:“那倒不必,传出去,倒是我眼里容她不下了。”见他不语,又自接下去:“但她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留在这院里名声不好。倒不如,迁去北院。”
她是存了心,眼不见心为净,丁衫无心他顾,只得应:“好好好。”
当下便着人打点,将久无人居的北院打扫一番,由盈盈独自迁去。
这北院素来是王府最清冷的一处角落,位处偏僻,地方狭小,不过一墩月亮门隔开的小院落,最是凄凉。人丁往来大多处于丁衫荣兰居住的南院与以往沈怡住过的西院,下人且都群居东院,方便主人吩咐招呼。
院里残存数棵老槐,遮天蔽日里,白日尚且不见阳光,夜间尤甚。老鸹在桠间筑了巢,夕阳西下时分,昏鸦惨烈的嘶鸣夹其振翅扑簌拍打枝叶的响声,猛然抬首只见一团黑影惊掠而过,那余下的孤寂无声,尤其叫人觉得凄切难言。
这是骆盈盈刚迁入此的第一日,开了窗坐在跟前,一方天地间的老树昏鸦,空间逼仄,灯盏烧得乌黑崭亮,困倚危楼,于是连带油灯摇曳光亮微薄,感情便如是卑微,他开口,她能说什么呢?
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三福从外间打了帘子进来,问道:“姑娘,一切可习惯?”
她从窗外回过首,静默半晌,方答说:“我很好。”
三福道:“王爷唯恐你不习惯,特意着我来问问,还缺些什么没有?”
盈盈一回想,她迁居也不是第一次,他金口既开,她来都来了,又何苦故作体己地过问这些琐事徒惹烦闷,教人觉得他多此一举?她多了解他。只道:“不曾缺什么。”
三福只见她眉眼淡漠,凄哀掩于眼底,隐约自身后布景般的窗棂透出,他心晓,她是极不情愿的。他但觉自己最是为难,与盈盈是多年情分,与荣兰,又是主仆。他叹一口气,说:“姑娘你别怪王爷,王爷他——”
说是为她好,却偏不够实诚。她的心意,他做下人的都了然于心,怎么主子却不知呢?
幸好她适时截住他:“天色不早,你回去伺候王爷吧,我要歇下了。”
三福应声,招手唤来几名丫鬟,一一介绍道:“这是春玉,锦瑟,莲心,素一,留在姑娘跟前伺候。”
盈盈只觉得厌,她孤身一人过了多年,从不需人照料起居。又大略瞧一瞧她们,虽是有命在身,但心底是不情愿到这清冷院中来的。到底,她是失宠的一人,被遗弃的一人,谁肯伺候这样一个没有前途的主子呢?她懒懒挥了挥手,打发道:“不必了,你带回去吧。”
三福面露难色:“王爷的话,小的不能不从。”
闻言,她冷冷一拂袖:“你告诉他,是我不从!”
她从心底抗争起来,她就是厌恶他,厌恶他这样造作。他又不曾对不起她,做什么补偿呢?既然明目张胆让她来,又何苦让她在人前这样抹不开?她人都来了,缺了谁还活不下去吗?
三福抖索一下,盈盈素来是冷静端庄的,疾言厉色从未有过,他不适应,想了想,道:“姑娘,王爷有王爷的难处,我也有我的难处,咱们相处这么多年,何必让我们都不好过?王妃那儿还盯着呢。”
盈盈扬眉:“你让她来跟我说!我在这儿的时候,她荣兰还不知道在哪儿,现下来扮主子,不怕没这个脸儿?你告诉丁衫,是我骆盈盈不从,你让他来要我的命!你问他敢不敢?”
话音刚落,门外是低低一声咳嗽,她听出来,是他,他一直在门边儿听着,刻意不进来。她愈发恼怒不自持起来,见他身影闪现,只冷冷一瞥,声色更冷:“王爷来这儿做什么?荣小姐不是盯着?”
丁衫挥手示意他人离去,待这屋里空落下来,闻见那油灯嗤嗤,冒着黑烟的跳跃火光间,盈盈无法生动的眼色依然僵硬着,浓重的呼吸起伏,与之相应。
余下一阵空白。
他终于叹一声,问:“你在恨我?”他走近了,迫进她一望无际的眸底,发黄发旧的灯火荏苒下,依旧在问:“你恨我?是不是?”
她咬紧牙,半晌,狠狠道:“是,就是恨,恨不得你去死。”
他望着她,眼中是悲伤的,不明由来,叫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她觉得心悸,恐惧,一下子几乎站立不住。
盈盈用力捏稳桌角,偏过眉眼,又强撑过去。
丁衫道:“我得承认,你恨我很应该,我这么做,都是为我自己。”
他如此坦言,倒叫盈盈觉得不堪,可一转念,他想的不就是这样?心中愈发不愿让他得逞,从口齿间硬生生挤出话语来:“是,你那么自私,自私到根本不懂得如何为我着想,我恨你,恨得不如死,恨这一生为何要遇见你?”
“可是,你不能恨我。”
她抬首,望定他。
“你不能恨我。”
他说出话来,从不觉得羞辱,偏是不至可耻誓不罢休,她悲哀地想,她爱的不就是他如此,她是最了解他的人,她若都不明了他能厚颜至何境地,谁能了?连一个人的厚颜无耻之相都贪爱,那得情深伊于胡底?可,那才是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