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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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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死便什么都没了,小谢的身后事办得草草,盈盈无暇理会,只因荣兰这厢没个消停,伊于胡底才是休呢?她又涎起脸来,央求丁衫教她武功,可她是什么身子骨,走路都不瓷实,还学武?真没自知自明。
就连丁衫也说:“你腿脚不便,好好坐着就好。”
“我不,我总得找些事情来做,学些基本的并不碍事,你教我?可好?”
她有意当着盈盈朝丁衫亲昵软语,眉间又挑起战意。
盈盈冷着脸,并不言语。
丁衫但觉抹不开,道:“我没空。”朝堂上的事还不及处理,又要应对这女人的一己私欲,哪里抽得开身?
还是盈盈识相,端庄持己,并不给他添麻烦,执只青瓷杯盏一口一口浅浅呷着,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入口甘甜,她浅尝即止,很是镇定,她倒要瞧瞧,这女人做戏能做多久。但到底心中没这般陂湖禀量。眼见丁衫的目光忽地遗到她身上,她眼一冷:“我不教。”
丁衫叹道:“你得替我分担。”
话至此,她还是倔强不饶,婉拒道:“三脚猫的功夫,上不得台面,教不起。”
荣兰定神瞧着她。丁衫也瞧她。盈盈正色:“去请个师傅来,马将军就教的很好。”
丁衫道:“你能教就教,没这必要去扰了外人。”
言语中,盈盈是自己人,她很是满足。
荣兰还在添油加醋:“怕是骆姑娘看我不起——”
盈盈却已起了身:“王爷既然这样说,那我姑且一试,教不好不怪我。”最终还是要羞辱上一句,“但就怕小姐您这身子骨,受不得这样的苦。”
荣兰妒恨交织,除了这双腿,她还有些别的可作嘲讽么?整天价地提及,唯恐人不知道,难道非要有朝一日跺了它去,她才肯借由同情此事不提吗?
她只得木着脸跟了盈盈出去。
盈盈仍是用旧时丁衫赠的刀,而那柄稀世短剑,她想也不想,一下扔给荣兰,自己的东西就该自己收着。
荣兰身子不迅捷,招架不住,手中落空剑已铮铮落地,她僵硬地站着,身心两处皆是屈辱。
刀光在庭院森白的日光下狂舞,身形辗转,时而半卧,时而纵跃,四肢纤软,盈盈一下一下卖力挥动着,她的爱恨全付诸其中,只余这一方寸,还记得刀剑无眼,砍向荣兰,蓦地又适时收住,旋身他去,不顾荣兰惊魂未定。
盈盈心如明镜。这是他亲密的人,她纵是恨,也得忍。
又一个纵身,足尖轻点枝叶,已跃上半空。
看热闹的声声叫好。
她站稳身姿落定。
“瞧清楚了?”
却由不得荣兰答话。盈盈退下身来:“耍一遍我瞧瞧。”
荣兰站定不动,手中僵硬握紧了剑,但见盈盈眉梢中刻意挑她恼怒,她狠狠一咬牙,上前了。学着盈盈的模样,初时几招还记得个大概,到后来,已渐渐没了方寸。众目睽睽,她颜面无存,心如火焚,动作也凌乱不堪。
骆盈盈饶她,她却绕她不得,忽地乱中定神,一剑架往盈盈颈中。
荣兰银牙咬碎:“你真该死!”
周遭下人大惊失色,连忙纷纷上前劝慰:“娘娘,快撂下,快撂下!”
一个丫鬟掰剑道:“娘娘别恼,先放下剑,小心伤着了姑娘。”
荣兰不动,她的话全自真心,这女人,就是该死,本是一段平淡清雅好时光,她平白无故出现骚扰作甚?
众人难以挪剑半分,拉扯间手中力道渐渐失控,但荣兰偏是不肯轻易认输,忽地,耳际听闻一声惊呼:“天!”只见一抹血色妖冶乍然而现,她本就无意伤她,见此一惊,面色猝然煞白一片,连忙撒手。
盈盈只觉颈中一痛,微微蹙眉。虽有细微疼痛影响心神,但仍气定神闲,她晓得身前这女人其实与她一般,不过有气无处撒,有苦无处诉,却万万不乱来。痛楚中仍是镇定自若,手一抬,剑稳当当落入手中。
荣兰瞠目瞧她,真是,伤得太浅了,这女人这样不知轻重,如此真算厚待,这是报应,她活该!
盈盈捂着流血的颈项,冷冷道:“多谢手下留情。”
回到厢房,即刻便有下人过来,捧着一只泛着旧金色的铜盆,盆中清水因刚刚的一路匆忙荡漾不堪,波纹中映照出人脸,眉目分明,其中置着一方白帕,濡湿透彻了,沉淀盆底,一下一下,随之轻微荡动。
另外一人,举着一只托盘上前道:“姑娘先处理一下伤口,大夫很快就来。”
将两样物事放置桌上,只见托盘上林林总总的各色小瓶,塞子皆是鲜红欲滴,形态中颇似一颗蜡泪,如泣如诉。盈盈一手捂着脖颈,另一只手伸过去。一个丫鬟识相地上前取过递给她,她接下来,疼痛中瞧谁都不顺,冷声喝道:“下去!”
众人连忙一脸惊慌应声退下。
盈盈摊开手掌,右手是一只冰凉清白的瓷瓶,左手,除却那不堪的赭红血色,还余何呢?她叹一声,搁下瓷瓶,将手置入盆中。
揉搓下,血污散开几缕,渐渐溶入水色浑然一体。
颈中依旧生疼,痛入血肉,连根拔起一般,连五脏六腑均似翻搅。她拧干帕子,对镜轻轻擦拭着。颈中冰凉刺痛一片,皮肤上翻起一道可怖的口子,随她的擦拭,时而向外翕张,似是贪要什么,极为欲求不满。
盈盈歪着脖子,这样的姿势很是艰难不得长久,不出片刻已是脖根酸疼。
她转一转脖子,将帕子重新涤水洗净了,又缓缓拭上去。
忽地,一只温热的手接下布帕,她不动声色放下手,察觉到他,一下一下,小心翼翼替她擦拭着余下的血渍。
她自镜中窥望见他端然不动的神色。
他低低叹道:“刀剑无眼,怎的这么不小心?”
盈盈抿唇,缄默不语。
“其实这样不饶人,于谁都不好。”
他终于还是开口,意有所指的。
盈盈苦笑:“不饶人的不是我。”她心知肚明他来是为何,不是体己地要探看她的伤口,不是忧心忡忡地关怀备至,而是质问,言语间不曾凌厉,但神色昭著,质问她为何不放过他的妻子。
他态度这样冷硬,真叫人难堪。她只能敷衍。
其实她的敌意,并不比荣兰少,二人间是同可比拟的。只是她比她会作,会讨好,会佯装,会做弱者。因是她身份已比荣兰低下,于是受尽冷眼的,只能是她。说是盈盈,谁信?谁信?
只有他。
“你连我也想骗?”
但凡天地间太过了如指掌的两人,就不该你来我往欲盖弥彰,盈盈很清楚自己无处可诉的穷境,退亦无可退,避亦无可避,进退维谷。
她失色道:“不如,你娶我吧。”
察觉到丁衫的手微微一僵,他将帕子扔入盆中,随手取过一只金疮药,抖擞着倒往她伤口。犹是撒盐。伤上加伤,她自此痛难自遏,煞白了脸,咬唇:“你嫌弃我?”
“盈盈,除此之外,别的我都可应你。”他叹息,不以直面。
盈盈却不放过他,猛地站直了身躯,药粉散落衣衫里,肩上。她直直逼问:“你就是嫌弃我,是不是?”
喘息相间。
丁衫凝视她倔强的眉目,她澄清的双目中映照出他清绝与之相对的眸子,多好的姑娘,灼灼年华,仙才卓荦,他不由道:“你别担心以后,日后,我定为你寻个好夫家。若是,若是你舍不下三哥,我去与他说。”
他竟这样曲解她的心意?盈盈怔住,他不明白?他那样聪慧的人,日后要坐拥天下的人,他不明白!她只能守住最后仅存的一点企盼,没了自尊,没了脸面:“我不嫁别人。只要你肯娶我。”
她与荣兰,大抵都是同一种人吧,命悬一线,宁可低三下四,也抓紧一道曙光就此不肯罢休。
“你连她都娶了,多一个我又如何呢?你,且当是救我。”
他却仍只是固执不下:“盈盈,我许诺你的,绝不轻言。我毁了你,但不能糟蹋你。”
盈盈忧心地望着他。
“谁若胆敢犯你,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糟蹋!”
他紧握她的手,信誓旦旦,盈盈手中吃痛,痛入骨髓,连带心。该如何是好?他为她一番着想,甚至布好台阶,她该感激的,可她不,许诺就是许诺,天长地久才是许诺,一年一天一朝一暮。他这样,算什么海誓山盟呢?
她匮乏地败下阵来,一座空城困守着自己,什么都不是兵败的缘由,她只败给自己的痴心错付。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吧,多可笑的一场独角戏,唱了多年,自以为是,不过尔尔,他竟不知?
盈盈凄切一笑:“谁要我呢?如今,谁还要我?”
丁衫于心不忍,搂紧她,爱怜有加:“不可妄自菲薄。”
他的一袭白衣与她的雪色相辉相映,偌大房中只剩他俩了,相拥中苍茫犹同一体,他袍袖如蝶翼般张开将她深深覆盖,她在那其中,旁若无人地轻颤缱绻。
忽然门外一声传来:“娘娘,为何不进去?”
她听到,察觉到,他不动声色地缓缓松手,亦循声望去。
荣兰失神地瞧这两人,他们若无其事,不加遮掩,到了这样堂而皇之的地步,她还苦战个什么?
他低低出声唤她:“阿兰——”
荣兰忽地一下截住他的欲言又止:“不如,王爷纳她为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