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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小谢领了众人进厅,安置好茶水,她百忙之中抽空打量他们一番,瞧似相处融洽,心中稍安,于是不加以惊扰,临去时顺带上门。
      光线也带上,骆盈盈透过窗纸隐约望见门外一片云霞似火,燃烧得格外灿烂,一颗心也渐渐不安,一如滚沸。
      堂间各式各样珍罕的古玩,叫人耳目一新。
      荣兰细细打量四周,手指轻轻叩在红檀香木桌上,一下一下,愈发施以人不安定了,犹似被捆缚住,难以得到喘息。荣兰一指墙上一张观音像:“骆姑娘也拜观音?这地方真是别致,姑娘在这修身养性,还吃斋念佛,我瞧着,是愈发不同以往了。”
      所有人都望着她,盈盈只得答:“不过做做样子,我哪里晓得拜观音。”她言行很仁慈,颇有壁上那幅面色如水温慈婉和的观音风范,确实全然是做个表象。那是嵌在画中的神话人物,触手可及却虚无缥缈,怎么能信?
      荣兰只与她有一面之缘,说到底,什么不同以往,还不是道给旁人听?
      荣兰笑道:“人都说心诚则灵,观音娘娘也不看重形式,只求个真心实意,诚心去拜,方能得到超度。”
      丁茂说:“听起来你倒像个深藏不露的行家,我总之是很门外汉,不懂这些,是她硬要弄来——”他指一指盈盈。
      盈盈身形一滞,惊惶中,下意识对上丁衫的眼。
      他很淡然:“有心拜佛就是好事。”
      盈盈惊疑不定,一时错乱,只得勉强作答:“是,王爷说的不错。”
      一直未曾提及,他房中,也不过如是一幅观音像,眉目笔锋间依稀可辨是出自同一名家手笔。笔者驾鹤西去近十年,世间仅此两幅。一幅留于了他,另一幅,辗转流世,说是刻意也未尝不可,总之,是到了她手里。
      她倒宁可笃信,这是命中注定的因缘际会。否则为何只遗两幅,不是三幅四幅,不是五六七八?
      甚至他作这两幅画像,就是为的他俩。他自此绝笔西去,也是为的他俩。
      荣兰掏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纸盒来,放置桌上,刻意用推的,好显示二人身份有别,一推,推送至骆盈盈跟前:“送你。”
      盈盈惊异不已:“我?”这样不明原由,竟送礼物给自己的敌人,这里头是什么机关?
      “怎么,连自个儿生辰都忘了?”丁衫含笑,“以往,可都是你早早就来提醒我。”
      盈盈更是惊异。原来活下来的,还是这副血肉之躯而非一缕幽魂,可不是,竟还有生辰,而非死忌。
      丁衫道:“去年我一时忙乱,不曾记得了,今年一齐补给你,不算晚吧?”
      盈盈一回想,去年这时,他忙于自己的婚事,确实无暇顾及她。而她整日忧思悲痛,食不下咽寝难安,竟也遗忘。这样算来,时日在心底埋下根,荣兰竟嫁了他快一年!而她与他,他俩隔得这样远,竟一年了。
      说起来,真叫人心慌意乱。
      她亦言不由衷起来:“有人记得,我已经很高兴,不算晚的。”
      丁茂闻言很是歉疚,道:“认识你这般久,不曾听你提过自己的生辰。六弟你真是,也不知会我一声,瞧我,这两手空空。”
      盈盈想了想,道:“不,你能来,这是最好的礼物。”她故作深情地望他,很不经意,眄到丁衫脸上。
      他只是微笑端坐,用扇子敲一敲锦盒:“打开瞧瞧。”
      那是一柄短剑,缨穗鲜红,剑鞘由黄金打造,又镶嵌七彩宝石镌刻藤纹,色泽惊艳,宝石如盒中一只琉璃眼。拔出来,是难得一见的玄铁,漆黑如墨,折出流转的光辉。那宝石便愈发像颗眼珠子。
      盈盈不动声色依原样收好,很有礼数,颔一颔首:“多谢王爷。”
      丁衫道:“这剑可费了我好些功夫,主人家原本是说不卖的。”
      这样一言,盈盈觉得他心中又有她,为她这样辗转。遂望定他。他面对她的目光,已接下去:“阿兰却说,这剑一定适合你,所以千挑万选,别的不要,就是选中这把剑。”
      盈盈的一腔深情僵在那里。
      倒是荣兰朝丁衫笑得春风得意,这回是她得寸进尺了,有意当着盈盈:“王爷本是说,人家不卖就算了。好在还是买下来了,瞧瞧,骆姑娘多欢喜。”
      盈盈陪笑附和:“是,我很喜欢。”
      丁茂懊恼道:“瞧瞧,倒是我显得十分多余了,真不该空手来。”他看着盈盈,“我许你个心愿,说说,想要什么?”
      盈盈一回想,也不知是谁显得多余?他三人配合得默契有加,纵然她的戏造作全面,但她唯一所指的看客并不加以青睐,如此穷境,再谈何奢?但眼见丁茂兴趣浓厚,她只得说:“我想吃面,长寿面,加一个鸡蛋的那种。”
      丁茂出乎意料,怔住。他并不会下厨。
      荣兰瞧一瞧他,很自觉地起身:“我去吧,一人一碗,骆姑娘,你也尝尝我的手艺,王爷一直夸奖呢。”
      丁衫适时出声道:“嗯,阿兰的厨艺向来颇好,今儿她主动要下厨,盈盈,不尝尝是你的损失。”
      确实是损失,只是不知是谁的?盈盈上下打量那女人一眼,漠然道:“那就不必了,小谢手艺也很好,何况,荣小姐,你腿脚不便。”
      荣兰含恨,不就是这些见不得人的心事么,当谁不知?言语又不容情,难得见一次还不减针锋相对,拿她的腿说事算什么?
      “王爷,你陪我去罢。哎——扶着我——”
      丁衫早已起身,仿佛时时预备着她这一句,她很亲昵地倚上他的手臂,带着胜利的眼睨盈盈一笑。
      丁茂也附和:“你们又不认识路,我领你们去。六妹,今儿要劳累你了。”说着,又玩笑似地揖了个大礼。
      夫妻情深,兄弟情真,恍惚天地间,撇下盈盈这被遗弃的一人谈笑风生地一道去了。骆盈盈明白,她与他们任何人,都是无血亲无姻缘的,就是丁茂,她也不过是他一名养在外间的小情人,不值一提的丑事罢了。
      可事实是笃定的,她的手随画着桌上深浅不一的木纹,那是浑然天成的,命中注定的,所有的都不该抹去,即使丑陋彻底,那也应当昭著人前不畏强权。
      盈盈很不甘心,如若自己当初应了丁茂的求亲,虽则进府只是做妾,可以她的出身,这并不委屈。且好歹也能算是丁衫一房亲戚,姻亲一定,宗谱留名,那便是一生一世隔阂不掉的关系,是一生一世。
      她很着重。
      也不必可耻地拿荣兰的腿上残疾做挡箭牌,败下阵脚来这般狼狈。
      落得如今,倒成了最多余的一个。
      就如桌上那不该出现的一方锦盒,灼灼刺目,这算什么礼物?分明是示威。丁衫的一枚纸扇展开陈列在侧,她探首看去,但见扇上画的是一些泼墨,笔者仿佛有心事,是以笔锋错杂不堪,乱得难以分辨。
      盈盈掩脸叹息。见画如见人,均是面目全非。
      忽觉眼中光线一暗,她放下手来。只见丁衫立在残阳灼灼宛似布景瑰丽的门边,蓝衣似水,远远指一指扇子:“我忘了拿。”
      盈盈递过去。
      她站在他跟前。他却并不伸手去接,一手负后。他似水,水天一色,于是更似天,孑立中掩盖住所有匆匆淹来的昏黄光线,静默无言,只定睛瞅着她。
      盈盈亦不能语,很受不得,只得垂下头。
      他问:“识出是什么了?”
      盈盈呢喃,自问又似问他:“是红叶山么?”
      画中是依稀可辨,可她却只需一眼。那是那样熟悉的地方,曾经五年相对的日日夜夜,记不清的风雪飘摇春去秋来,她与他,同游共息,同游共息。那是她感情滋长的地方,供养她,一个人守候一场风花雪月的地方。
      丁衫道:“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他温柔而坚定。促使盈盈不得不抬首去触碰他的目光,一如既往,沉静如水,但他眼中是有她的,她看见了,瞧清楚了,只有她一人。
      “喜欢么?”
      盈盈抖索几近哽咽。
      丁衫犹豫一下,忽地,像以往一样温柔轻抚在她发间,怜惜地,似乎在哄个孩子。从她年幼伊始,他就是这样安抚她不安的心。她的犹豫惊惶与无措,都是自其中渐向平静,直至如今,成就这样的她。像一切不曾改变。
      他低叹一声,终于说:“你真瘦了。”
      盈盈握着扇骨的手颤瑟发白,忧伤自此弥漫一发不可收,如同冬日晨曦遮阳蔽日的沉沉雾霭,掩盖住所有辛酸狼狈,天地间只剩他俩了,她说:“你也是。”
      丁衫再叹一声,伸手覆住她的,低低问:“你过得不好?”
      她点点头,想一想,又摇头。
      他只是叹息,一声重比一声。
      他在悲伤什么?
      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憔悴干瘦到令人惊叹哀惜,即使撒下谎言,但身体面目骗不了旁人,更骗不了他。她比上一次相见,还要单薄。可她,又哪里是如此弱不禁风的人呢?
      “既然在这儿不开心,倒不如回来?”
      盈盈失神地望他。
      该不该辜负?
      她良久开言:“我一直在等这一句。”
      是他唤她回来,不是她恬不知耻地哀求,是以,她比以往愈加坚定不移。因为是他求她。她也未曾发觉,也许她是一直刻意在这儿等着的,不肯嫁人,又不肯离去,刻意彰显她与他人的鹣鲽情深,刻意对他人咄咄相逼,只因是在等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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