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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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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穷,大伙儿不管有个什么病痛,都是自个儿苦熬,熬过去了,便是幸之又幸,苟且偷生如蝼蚁。若是病得愈发大了,两眼一翻,再也熬不过去,按村中老人成日里的痴痴念叨,也不过是命。
那壮汉则是命大,伤成这样却仍不得死。
按理说他伤得这般重,怎么说都应当养尊处优好好静养,然骆三家中条件有限,他一家三口仅图温饱已是困难。虽说是每日两餐按时给壮汉送去,却也只是些米粥红薯,粗糙简略。
惟有骆三每日自林中归来,便在柴房一待一个时辰,与那大汉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却大多是骆三在说,汉子静听。
不过是诉说些度日不易的怨天尤人。
那汉子根本无心在听,随声敷衍地附和,透过窗往外望。阿莲在月夜清辉下来回踱步,一心一意等候夫君,她发髻微松,粉颈低垂,双眼不时飘进柴房,一双桃眼默默如诉。
骆三许久才从柴房出来,阿莲连忙迎上去,替他拭汗,体贴入微:“这几日天气愈发热得慎人,我准备了些绿豆汤,你喝一碗罢。”
只是这绿豆并不新鲜,青青一碗混浊的汤水,即使在锅里煮烂了,还是隐约有股浅浅的霉味,骆三一连放了几勺糖进去,甜到腻,也遏不住。
阿莲就坐在一旁看他。
骆三虽是憨厚老实,却也晓得察言观色,搁下碗问:“你怎么了?”
阿莲咬唇道:“你每日都去看他,与他独处,可察觉出他有什么异常?”
“话虽是少了些,却没什么不同之处。你呀,总是这样疑神疑鬼。”
“我是怕我们引狼入室。”
骆三则去握阿莲的手:“你放心,我若是不能护我们一家老小周全,也就白做这一家之主了。”阿莲负气将头别开一旁。骆三道:“大不了,待他伤好得差不多了,我送他走便是。我已经跟村长说过了,他答应我们有事随时可以去找他,你大可安心。”
阿莲拗他不过,皱眉道:“那可说定了,待他一能行动自如了,便让他走。”
她见那汉子身子敦实,一看便知是练过功夫的一副筋骨,料得过不多久便能利索。果不其然,不出一个月,那汉子伤已好了大半,睡得时日实是太久,身子不免僵直,便寻了一日从房里出来晒太阳,松筋骨。
篱笆围成的院内,阿莲正在给一片绿油油的菜圃浇水,菜叶上沾了水珠,她额上也凝着晶莹的汗珠,顺着脸颊一路缓缓滑到下颌。抬首见了那魁梧大汉站在门边,不由怔了怔,勉强朝他一笑,心下登时惴惴。
她想,他既已好了七八,那也应当早日离去了。
那汉子直勾勾的眼神叫人好不舒畅,阿莲头皮发麻,只得扔下手中瓢子,走到厨房去。她的心噗噗直跳,闻得院里隐约传来咕咕鸡叫,盈盈大叫着:“别跑!别跑!”平日里,女孩便是与这只母鸡为伴,最常玩的,便是这种相互追逐的游戏。
阿莲心下紧张,连忙跑出去唤过盈盈,将她带在身边,嘱咐她片刻不离。骆盈盈心中好生奇怪,却不敢反对,只得唯命是从,整日价都跟在母亲身后,在厨房里上蹿下跳。
那壮汉便站在院内,时而练练把式,时而又倚着墙角,阿莲在厨房里用余光探索,察觉到他的眼神,不时瞄向这里。她心中害怕,总觉得此人心怀不轨。更是一步不敢踏出厨房去,纵使锁在这里闲置无事,也偏找些事来做,半日光阴,将厨房里打扫的纤尘不染。
黑压压不透亮的厨房,仿佛忽然沾染了人气,透了阳光,灰尘细碎地扑腾。忽然,门外的光线被一抹高大身躯挡住,阿莲心中咯噔一下,慌忙将盈盈拉近了身边,站起来,她语带惊惶,颤声问:“有事么?”
那大汉道:“嫂子。”称呼上倒是恭敬,“我在这里打扰你和大哥那么些日子,实在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阿莲心中厌恶,恨不得脱口而出:“既是抱歉,还不速速离去?”口中却仍是温声:“你的伤可好些?”
“已好了大半了。”
阿莲沉默了半晌。
“既然已经好了,那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稚嫩童声,说这话的却是盈盈。她双拳攥紧,像是只小蛮牛般弓起肩背,怒目直视。自打第一次见这位大叔开始,兴许是被吓着了,她心中对他尤为反感,巴不得他早日离去。
阿莲连忙一只手捂上她的嘴,尴尬赔笑道:“童言无忌,你安心住着便是。”
那大汉道:“嫂子哪里话,打扰你们这么些日子,确实是我不对,我本就是来与你们辞行的,这就离去。”说着抱拳行礼,不由得阿莲答话,迈开步子便往门外走。
夕阳似火,晚霞自山尖蔓延而下,洇黄的色泽由浅至深,天际尽头,化作朵朵细密云纹,相接晕染,那大汉的身影也恰似要没入那夕阳深处。但见他好得并不十分利索,阿莲心中喜忧掺半,眼见这时正是相公回家的时辰,一时无措,呆呆站在门边。
却见不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一闪,骆三背着竹筐,正与大汉迎面相撞,见着那大汉简直是喜不自禁,拍他的肩头,惊奇道:“太好了!你可算好了!”又嘘寒问暖,“身体如何?伤好了几分?可有觉得乏力气闷?”
那大汉笑了两声,朗声道:“你听我说话中气十足也知了!伤已好了大半,我可得走了。”
骆三一惊,问道:“去哪儿?”
“能去哪儿,自是哪里来便回哪里去,我在这里可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再不走,你家女儿可要拿笤帚赶我了。”
骆三脸色略有不悦,只说:“你身子方好,怎能舟车劳顿?不如就再歇几日,且我瞧你身上也并无银两,不如我借些于你,好做回家的盘缠罢。”
那大汉借势骑驴下坡,于是道:“大哥说的在理,我这不麻烦也得麻烦了!”跟着骆三就往回走。
阿莲见那人与骆三有说有笑并肩而返,心中极不是滋味,于是将门一关,锁在厨房干脆不出去。骆三走到窗口去唤她,她也不理,他并未意识到她正在气头,只是一味地唤她的名字。阿莲心中不断骂道:“该机灵的时候不机灵,整个一不开窍的榆木脑袋!”气呼呼地拉开了门。
骆三手中提着只血淋淋的野兔,向前一递,喜滋滋道:“我今日运气恁好,怕是老天都知道大兄弟你好了,要祝贺你呢!”
阿莲厨艺颇好,红烧兔肉,并未放甚么特别材料,却烧得喷香入味,骆三心情大好,不知何时从哪里变出瓶酒来,酌了几杯,喉咙里烈烈着火,虽不是好酒,却因藏的时日久了,酒香四溢,那大汉看得垂涎欲滴,连连咽了几口口水。
骆三道:“你伤才刚好,不能喝酒。”
“大哥这是哪里话,我身子可结实着,多喝几杯都不成问题!”酒虫上来,那大汉心痒难耐,忍不住便抢过酒杯一饮而尽。
骆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酒逢知己千杯少,大丈夫何拘小节?
阿莲瞧着势头不对,便早早打发着盈盈去里屋睡下,独自在外屋陪着。可外面两个男人兴起之至,声响已翻了天,骆盈盈哪能睡着?听着外头酒杯碰撞声,一双大眼睛闪闪烁烁,望向雪白的蚊帐之外。
纸糊的窗纸禁不住常年风吹雨打,已是破旧不堪,窗外树影依稀,一轮如玦新月悬挂,勾勒如画。不经意间,赏画的女孩已悄然入睡,夏夜虫鸣鸟叫,自遥远的田地传来,隐约带来聒噪与沉闷。
阿莲见相公已醉得差不多了,那汉子也已是双眼朦胧,口中不断含糊地趴在桌上,一手还握着酒瓶不肯撒手。她心中觉得好笑,费力扶起骆三,好不容易才将他弄回了房,又替他脱了鞋袜,解了外衣。
躺在床上,醉眼熏熏的他入睡极快,口鼻间尽是浓重的鼾声。
阿莲又忙去外间处理另一个。那大汉体格惊人,她试了试,却连他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便拍他的脸颊,盼望他能清醒一些,心中打定主意,若实在不行,便任由他在这桌上趴一宿吧。
那大汉却睁开了眼,见了阿莲,朗声高叫:“嫂子,咱们接着喝!”
阿莲怒道:“喝什么喝,快起来回房去!”
那汉子勉强还能走路,被阿莲扶着一路跌跌撞撞回到柴房,二人身子贴得极近,他鼻息间萦绕的满是她颈中特有的汗香。她是个极有韵味的女人,纤弱的身躯,脖子修长,发丝隐隐缠绕,像极了一副画。
叫他忍不住要将她欺压在身下凌辱。
——他也这样做了。
明亮的月光洒进柴房破旧的窗扉,碎了一地,映照在干瘦叉开了枝桠的柴火上,阿莲被那汉子推倒在地,她心中猛然一沉,甚至来不及尖叫,他就已欺身上来。月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那受过伤的脸颊因结痂是以显得格外狰狞,沉重而结实的躯干,她推搡不开,惟有撕扯开嗓子用力呼救。
喊声也回荡在空空的月光里,没有人回应她一句,她的心中只剩绝望。
她想起她那睡得死气沉沉的夫君,那个善良到偏执的男人。终究是应了她那句养虎为患。阿莲没有勇气去想这连日来的不安,这个从眼神中就透露出绝非善类的男人,她终于成了他下手的第一个牺牲品。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入鬓,渗入发色中。羞耻,不堪,无助,恼怒,睥睨,她心中忽然下了狠心,张口便用力咬在那男人的肩头,他痛哼一声,她更狠更要命地咬下更深处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汉子疼痛难耐,试图了数次,终于用力扳开她的头,一下,如一颗顽石落定,狠狠砸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