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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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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气候灼热,枝繁叶茂的山间尽是绿意,纵使日头是隔着枝桠零星散落,叶尖却仍仿佛是即要滴出灼人汁液来,那闷热,连风都连带是无声的。
只见那日头隐约处,一身穿苍蓝布衣的孩童艰难而行,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短发,依稀像个男童。孩子肩上竹篓里装了半筐柴火,手中持只木柴,四下挥舞,辟开途中带刺的草木,额上尽是大颗大颗的汗珠。
此处万里无云,天际湛蓝,树枝交映之间,除却知了在残酷嘶鸣,鸟叫竟都不闻,酷热之下,只余下拍打着翅膀,振翅而去的簌簌声响。
所有的声响似乎都埋没在山谷夹道之中。
青翠的远方,山脉相连,偶有青烟,也不过是穷苦人家难得的一缕炊烟。
再拨开一片荆棘,才终于是一片明朗的空旷之地。空气也逐渐清新,孩子伸手抹一把脸,露出眉目,却分明是个女孩。
她再往前蹒跚几步,便有一对年轻夫妇正坐在一株遮天大树下乘凉,那女孩见了,连忙奔上前去,娇唤道:“阿爹阿娘!”嗓音清甜,微微带喘。
那妇人“哎”了一声,将瘦弱的孩子在怀里搂了搂,又掏出个馒头来,连声道:“来,吃吧,吃吧,可累坏了?”
那馒头因是在怀中捂得久了,冷冰冰皱成一团,女孩接过来,狠狠咬上一口,脆声道:“我不累。”
孩子她爹只伸手过来,捞她袖子,察觉手中湿意,那汉子笑起来甚为憨厚,道:“还说不累?盈盈,过来阿爹瞧瞧。”
“我这是热,可不是累。”说着便笑嘻嘻地挤进男人怀中。这女孩昨儿刚过的十二岁生辰,头一次随父母上山拾柴。年纪虽小,却终归是家中的一份劳动力,万事都是逼出来的,不见的骆三就乐意让他闺女受这番苦楚。
那妇人也是心疼孩子,嗔道:“这三伏天的,都是你,历练个什么?你们爷俩倒是不怕中暑!”
骆三道:“别说了,阿莲。哎,你去前面泉里给我们打些水来,本说这天气,实是不应出来,你们待会好生休息,天气镇下来便早些下山去,瞧这天是要下雨的,我去打些野味来,今天咱们也加加菜!”
阿莲爽声道了句:“行!”便拿了随身携带的壶,往不远处那山涧去了。
溪鸣近在咫尺。这山间崎岖,虽说溪涧离此处不远,阿莲依旧是满头大汗。近来天气越发酷热难当,她身子便不免泛乏,幸而有树荫遮挡,那暑气蒸蒸隔在丛丛绿叶之外,绿意盎然间,方觉得神清些。
溪水哗哗就愈发响在耳畔了,阿莲提着那管空心竹制成的茶壶,走到上游去取水。只见那溪水清澈,顺流而下,冲刷着溪底各色各异的岩石,阿莲连忙迫不及待伏下脸去汲了两口,濡湿了发线,愈发觉得干渴难耐了。
她取出一方灰色的破旧帕子,沾了溪水擦脸,一丝湿润的秀发蜿蜒缠在颈间。擦净在林间沾染过的灰头土脸,方帕下便露出一张秀美的脸,因是常年日晒雨淋,皮肤略有粗糙,肤色也暗黄。
五官却依旧是惊艳的。她低着头,捋起袖子,轻轻擦拭着手臂。
手臂上一片渐而渗透的凉意,蔓延到脊背,她头皮忽地一阵发麻,像是一双眼睛,在暗中悄悄窥视。她猛然转头,即被身后的女孩狠狠吓了一跳,禁不住失声。
女孩也惊得大叫。
阿莲松了口气,问道:“你怎么来了?你阿爹呢?”
盈盈道:“阿爹在后头呢。”闻得那溪水淙淙,她顿觉暑气全消,连忙脱了鞋袜踩进那溪水中去。
阿莲叫她不住,连连一叠声:“哎,小心些小心些。”
骆盈盈扶着岸边岩石缓缓走着,水流匆匆踅过她的小腿,她踩在泥泞碎石中,又痛又痒,一时觉得新奇无比。偶尔有两只灵活的小鱼从脚边溜过,她便兴奋地尖叫扑过去,扑腾了一身水,连带溅了阿莲一脸。
阿莲忍不住嗔骂:“臭丫头,还不快上来,小心你阿爹打断你的腿!”
骆三这才背着竹筐赶到了,见盈盈在溪水间肆意嬉笑,他与阿莲并肩而坐,脱了鞋袜将脚浸泡在冰凉的溪水中,笑道:“孩子贪玩罢了,何苦恼了自个儿?”
“要我说,是你太宠她才是!”阿莲一面说着,一面取了帕子给骆三擦脸,她头一低,隐约见骆三脚丫子上布满水泡,再一望,他的草鞋已磨破数个大小各异的洞,她不由眼眶泛红:“三儿……”
骆三依旧只是憨憨地笑:“怎么了?仔细着别让孩子瞧见。”
阿莲方收了悲戚与眼泪,盈盈的笑声不时咯咯传来,夹杂着潺潺溪流,像是所有的不甘与辛劳都化作了心甘情愿,纵使付诸东流。
清贫之间,他们举案齐眉,并未百事而哀,这就足够。
又在溪畔戏耍了良久,骆三寻了根细柴,坐在岩石上削尖了。削得几根下来,他站起身来,招呼道:“我去打猎了,你们在这里好好休息,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可得小心。”
阿莲点点头。盈盈见父亲要走,旋即从水中步履艰难地奔过来。
“阿爹,阿爹!”
骆三回首:“嗯?怎么了?”
“阿爹,我也要去。”小小的身子好不容易才上了岸,她攀附着父亲的大腿撒娇。
阿莲说:“盈盈,别胡闹,让阿爹去。”
盈盈呜呜不肯。
骆三笑道:“盈盈,阿爹打兔子回来给你吃,乖乖跟阿娘回家。”
女孩却依旧置若罔闻,紧紧抱着骆三的大腿不撒手。
“盈盈,乖。”
见她仍是不理,自顾固执,骆三于是皱眉沉下脸来,道:“你再不听话,我可不要你了!将你扔在山上,让野兽叼了去!”
女孩闻言即止了哭泣,抬起一双泪眼婆娑的眼,眸中雨雾迷蒙,紧紧咬着唇。
阿莲道:“你吓着她了。”连忙就要过来抱盈盈。
哪知盈盈伸手一推,躲开她的手,撒腿就往丛林深处跑。骆三急了,连忙唤她的名字。岂知盈盈才奔出几步,便被石头狠狠绊了一跤,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擦破了手掌,疼得她直咧嘴,眼泪夺眶而出。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忽觉手心一面黏腻,抬手再望,手心便是血糊糊一片,甚是骇人。赶到她身边的阿莲和骆三吃了一惊,以为她伤到了大处,连忙抱住她。盈盈却吓得连哭泣都已经忘记,只木然张着嘴,指向草丛一处。
只见那灌木丛中,一双眼,正半睁着注视着他们,说不清那眼中惨杂的是什么,只是这样静静犹带血丝的。
阿莲不禁失声惊叫。骆三也是狠狠吓了一跳,强定心神拨开草丛,远远只见那人满身血污,匿身在丛林中,似是受了重伤,尤其是右手,一支短箭洞穿掌心,伤口已经溃烂流脓。
这只手约莫是废了。
骆三正欲再近一步,阿莲却拉住他,不住朝他摇头。
骆三安抚道:“放心。”说话间便已近了那人身畔。只见他一动不动瘫躺在地,浑身有数道伤口,鲜血和衣裳混为一体,凝结成块,伤口大都已流脓腐烂。与其说是人,更甚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惟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还在兀自转动,充满求生的渴望,望定骆三。
骆三扶起他的头,喂些水下去。他还能饮,尚未横死。
阿莲也稍稍放下心来,但察觉骆盈盈依旧僵着身躯,她心疼女儿,连忙将她愈发抱紧。
盈盈许久才回转过神,迷惘间见那血人的眼睛依旧直勾勾盯着她,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阿莲搂着女儿,心疼得眼泪直打转,迭声哄道:“囡囡不哭,不哭。”
那大汉的眼神甚是骇人。阿莲亦僵望不下,心中惴惴难安,略侧过身去。
骆三犹豫片刻,便将那浑身血污的魁梧大汉背起。阿莲见状,出声阻道:“三儿……”却见骆三眼神坚定,当下也不再多言。她心中分明,此人绝非善类,但又知拗不过骆三。暗暗打定主意,此刻可先顺夫意救他一命,待这人伤好得差不多时,便要将他赶出去,免得心中不安。
骆三心地善良,明知自己身子瘦弱,要将这大汉弄回去实属不易,却始终不忍将他弃于荒野,即使困难,也只得一路强忍将他背回家中。
好在他们住的并不远,就在山脚下一处人烟稀少的村庄。这村子四面环山,交通不便,因此并无商贾往来买卖,于是村民世世代代都是以山为食,傍山而眠,日子虽是清苦,却好歹也熬下来。
骆三一家住在村北的一间茅屋。骆三将那壮汉安置在柴房,给他褪去衣裳,处理伤口。阿莲则是去熬药,浓稠的黑药汁儿,不管三七二十一,给他一记猛灌。家里还有些治外伤的草药,骆三以往上山也常有伤处,潦草的包扎还是会一些。
才刚将他最后一处伤口包好,骆三便闻阿莲在院里唤他。院里月色清辉映射,盈盈早已入睡,阿莲扶着门闩站在夜色中,未点灯,只就着一片漆黑夜色。
骆三近了她跟前,语带关切:“怎么还不睡呢?”
阿莲忧心忡忡,一言不发从身后捞出一件湿漉漉,破烂不堪的衣裳来。纵使骆三再无见地,也隐隐明了这夜行衣背后隐藏的是什么,他大吃一惊,阿莲忧虑道:“我们还是报官吧……”
骆三在院里无措地踱了半晌,忽而,回身。
“烧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