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L、

29、第 29 章

　　病从口入，对应的是那些索然无事的闲人，可她呢？盈盈估摸着自己，是病从心起。
　　这一病就病了一个多月，待身体渐渐恢复下来，又到能够行走自如时，已过了新年最浓恰的时分。她耽误了太多时辰。于是急不可耐唤过小谢：“领我出去走走。”
　　冬末的暖阳，犹似三月的雨后初晴。
　　人们在屋里委屈了一冬天，迫不及待已纷纷拾掇上街，新年要有新气象，着锦穿罗，互相着插科打诨。寒意还料峭，新年的意味也好歹还在。盈盈没有落后。她也着了新装，是小谢百忙中替她去店里制的，一袭艳红，脸颊唇绛也抹了胭脂，掩饰下脸上犹存的病容。
　　娇艳欲滴的红唇，烘托得这张脸惨无人色，本是徒想加以遮掩，不想更是苍白。
　　她心无依托，由小谢随着，走过市集。
　　小谢很高兴，说：“早让姑娘出来逛逛，现下病好了，可新年也过去了呢。不过今儿个也好，难得有太阳。”
　　盈盈含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拣一件喜欢的物事，我送你。”
　　小谢喜滋滋的：“我照顾姑娘是应该的，谈不上辛苦。”
　　停在一爿店铺跟前，盈盈领小谢走进去，满目珠翠琉璃，眼花缭乱，是步摇玉镯耳坠子一诸，陈置柜台上，托盘上，美或丑的，每一种都有它存在的因由，谁也不能妄图定论它的瑰艳几分。
　　而花枝招展的女儿家，面对这些，总是不免心神不定。盈盈道：“你看一看，喜欢哪件？这支钗就很好——”
　　拿起来，是一支蝶妆宝石头钗。
　　小谢说：“姑娘说好就好。”
　　盈盈却觉得是自己不够体己，她一回想，自个儿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不该妄自断了别人心中主意。于是又扔下那钗，道：“不，多瞧几眼就俗气了，你挑过一件。自个儿挑。”
　　小谢只得一一去看。
　　最后挑中一对玉耳坠，也是蝶，与那只浮夸的彩蝶不同的是通身皓白，如雪，却分明映着玉色的光泽。只，没有眼珠子，不见神采——像极了盈盈自己。
　　她付了银钱，二人从那铺里出来。
　　接下来，是茫无目的。
　　小谢依然兴致勃勃：“不如去郊外，啊，不，那儿有些凉，你身子又刚好……”
　　满街琳琅，卖玉器，陶瓷，比比皆是。蒸汽腾腾的汤饼摊，面摊，茶水摊，还有枣糕，豆糕，莲糕，各人均持一腔浑厚的嗓子，男女各异，吆喝时带出雾气来。招徕间，白雾中分不清人脸，只是一声复一声，高低不同。
　　“瞧，那儿有杂耍——”小谢说着，就欲过去。一转脸，却见身旁的姑娘并无兴致，连忙止了步，道：“哎呀，我真是，忘了问问姑娘想去哪里？”
　　盈盈只得说：“去看看。”
　　游走四方的杂戏班子，均觅在这一处空旷地儿，各占一席。小谢看过这头的耍猴，又去那头看武术，还有那厢的舞狮，斗鸡，这里还有杂技，喷火的祝融，飞升的九天仙女，大闹天宫的猴戏，技艺中同时带着献媚，讨得声声喝彩。
　　一失神，盈盈已不知身处何地。
　　没了小谢在身边，她在人群中挨挤着，不得不继续前进。
　　忽见两抹相熟相漠的影儿，也一同挤在了人群中。
　　盈盈站定不动了。
　　这样相持不下的两人，不是他们是谁？男人是覆了件紫貂披风，依稀皱眉，搀着女人。女人则是一袭相对应的雪白兔毛氅子，四下瞅探，眉眼中满是笑意。
　　荣兰腿脚依旧不便——那是一辈子的事儿，片刻都容不下盈盈眼里。她一瘸一拐，人群推搡中愈发行得缓慢，额上密密麻麻一层汗粒子，无意间，目光遗到盈盈身上，四目相对，望定了。
　　盈盈已欲转身。
　　荣兰仿佛是刻意般，急忙嚷起来：“骆姑娘！骆姑娘！”又拉扯丁衫，“你瞧，那是不是她？”
　　盈盈置若罔闻，自顾要走。
　　她想，她去瞎搀和什么？瞧上去这样不和谐的一对，任他们继续相持，终有一日要耗尽心神，倦了，那男人自会摈弃了她。
　　人群忽如惊弓之鸟，潮水般四下逃窜，分拨两股。
　　铁蹄一声声逼迫，笃笃疾驰，转眼已近咫尺。
　　只有盈盈，仍在失神。所有人都惊恐地望向她。
　　她不明就里的抬头，尚未来得及惊变失色，忽然一股力气卷过她，她被牢牢护住，天旋地转中瞧见紫中带红的刺目绸缎里布，她自披风间闻到那股熟悉的甘草味道。翻滚中不知迎了哪里猛地一下撞击，罩住她的身子跌宕一震，她与他都弹出数米开外，滚了几滚，定住不动了。
　　电光火石，这样叫人动容，她却在浑噩中度过了。
　　盈盈抬起惘然的双眼，不防，已对上他混浊的眸子。
　　他憔悴了，布满血丝。
　　盈盈怔住，呆住。可这分明是他！
　　嘈杂中，荣兰尖叫着近了：“王爷！”揽正他的身子，“王爷没事吧？伤到哪里了？快，快请大夫来。”
　　四下里分拨出的护卫，惊魂未定。
　　人群中扑来一抹青衫，小谢声泪俱下，诚惶诚恐地搂紧了盈盈：“姑娘，是小谢不是，不该扔下姑娘一人，怎么样了？快给我看看，给我看看，瞧瞧伤到没有？”
　　言语中没了方寸，周遭都是乱哄哄的，像是忽地揭起了蒸笼盖儿，倏忽不防的扑面而至。盈盈空白着一张惨无血色的脸。她很失色。她是唯一中的一人。
　　——她的苍白，与丁衫的波澜不惊是不同的，他那样沉静，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护卫分开人群，再不敢懈怠。
　　他撑着荣兰的肘子缓缓起身，上了马车。他温声坐定：“大惊小怪什么？我没事。”措不及防，猛然一股子腥甜呕出来，襟子红了满目。

　　请了数名大夫看诊。好在，大夫也说，并未伤及要处，外敷内用些时日，将无大碍，只是近日里行动会有不便，尤其谨记，决计是不能动武的，以免抻裂伤口。
　　那伤在皮肉里，表面上，只一道血污般狰狞的铁蹄痕子。
　　诸事都不顺，是这样的浑浊不堪，皮相上，看不出是非因由。诚然，若叫他自问，也不明就里。
　　荣兰小题大做，连床都不许他下，不等他发话，已是小惩大诫，罚过手下一干人等。届时她入府来已有数月，愈发显得周详能干，与当初那举止怯弱卑微人前的小妮子，判若两人。倒是丁衫难得讨了一番闲置，偷得浮生半日闲，成日里，便只在室内走动。其实，绝大部分是躺着的。
　　每日都有人前来探望，他偶尔见上一两个，并不都去相迎。
　　连饭菜也侍奉至榻前，由人一口一口喂着，唯恐不周到。
　　府上的事都由荣兰打理，他日渐恢复，心宽体胖，也愈加发福起来，瞅着镜子，面颊依稀有些宽松，不见了以往的嚣张凌厉。岁月如梭，他不过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而立之人。
　　这日用过晚膳，还不过酉时，丁衫又睡下去，醒来时已见夜深，屋内没有点灯，依稀是荣兰坐在榻前拭泪。
　　静夜中传来她低低的啜泣。
　　她又有些不同，平日里，是疾言厉色的角色，现下，全然蜕变成为一个庸俗的小女人，见到心仪的男人，千娇百媚，哭泣也造作动人。见他醒来，连忙抹了一把泪，红着眼凝望他，一言不发。
　　丁衫道：“怎么了？谁欺辱你了？”
　　荣兰一阵沉默。半晌，她道：“这府里上下，只有一人敢欺侮我。”
　　她说的这样明白，丁衫低低一笑，道：“我怎么惹你了？”
　　她正色对他：“王爷，你是千金之躯，万事都得先护着自个儿周全，不容有失。碰到危急关头，避还避不及，怎能还迎上去？你不想想，你若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
　　“丧期三年，过后你可以改嫁。”
　　他轻描淡写，微微咳嗽，丝毫不避讳这一个死字。□□兰很担忧，她皱着眉头强调：“我知道你不把我俩的情分当真，可我到底还是名正言顺的。”
　　“你想说什么？”
　　“做戏也得做全面，大庭广众，你撇下我去救别人，就是不该。若真放不下那丫头，大可光明正大接她回来，不必让我在这儿受下人难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盈盈走了这样久。丁衫懒懒道：“她一回来，不是更惹流言蜚语？”他一回想，其实那日的举动，他很是莫名其妙，于是又说：“她为我出生入死，众所周知，我救她一命也很应该。”
　　荣兰不依不饶：“那我呢？我是你明媒正娶回的王妃，这更是众所周知。”
　　“瞧你说的，像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饶是那日只是个毫不相干的路人，我也应当出手相助。”
　　“可你没有度数，连自己也险些搭进去！”
　　丁衫叹一口气，这女人出乎他意料的认真，不止是对权利，就连对感情，也是不容有失的。他道：“我知道你为我好。”
　　她的手攥成拳状，随着呼吸起伏不定，他抬手覆上去。头一次握她的手，她与大家闺秀的十指纤纤不同，温热，但粗糙，是尝尽世情冷暖留下的伤疤，她活的很不容易。丁衫有些怜惜，拉下她的身子拢进怀中，他道：“你介怀什么呢？你自己也说，你是正儿八经的王妃，别人取代不了。”
　　荣兰温顺地倚在他胸前，隔着棉被，似是隔了千重山万重水，闻到他起伏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忽地臊红了她的脸，再想要挣脱出来，已是徒劳无功。
　　他下颌顶着她的发，一点一点辗转下去。
　　初临的亲吻让荣兰犹同惊弓之鸟，缱绻的身姿，瑟瑟缩在那里，她眼中透露出一点不安连同期盼，这个吻很真实，入了极度荒凉的境地，潮湿，颤抖，疼痛，真实直到恍若云里雾中。
　　黑暗如同一张巨网，铺天盖地，将所有人事姻缘都捕捉住，灰飞烟灭，连带了她。
　　这时，她甘愿只做个平凡的人妻，做凡间夫妻该做的快乐事。
　　她很贪心，不容片刻喘息，不肯与别人分享。不疑有他，就是为他出生入死的骆盈盈，她也不许！
　　不如就让他随她一起死去，快，快快快，诸事急不可耐。
　　她坚决地要定他。
　　难得片刻温柔，一切弥足珍贵，莫待无花空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