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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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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七的夜幕初临,来的这样早,这样阴晦,云层略嫌厚重,星子愈发显得远淡而疏离。刚送走丁茂,才踏入院,骆盈盈一抬首,便瞅见一玦月牙。它周身只孤寂地缠绕着烟雾般的云丝儿,薄薄幕天,空寂而不失自己。
风来,枝叶乱颤,飘零一身。
斯人已去,庭院格外空旷。
她裹紧了狐裘大氅,任由它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瘦瘦小小地缩在其中,像极一只在山洞森森庇护下舔舐伤口的野兽,躲躲藏藏,遮掩住那双空落落的眉眼。这如遮眉盖脸的脂粉,起同等的成效,要知,她的锋芒毕露,做给谁看呐?
阴风愈发大作,猖狂挥洒间,逐渐带下密密麻麻晶亮的雪霰子,颗颗剔透,明媚,拍打在骆盈盈的面颊。
这才终于有了人气,一抹身影自屋中撑伞过来,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中,显得突兀,豆子雪摔落在伞沿上,受了阻,又弹跳着落到别处,自此不见。人影却愈发近了。
那是专门请来服侍她的丫鬟,唤什么名儿?小青?小兰?不不不,约莫是小谢。
小谢早早就出声来:“姑娘快别在这站着了,回屋去吧。”
她的声音在这冬意欣然中显得格外遥远,飘飘然一袭白裙,举步疾速间似是没了腿脚,身下白影飘忽,人是飘至的。盈盈惊魂甫定,小谢已近身前,半搀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快跟奴婢进去。”
拉扯间,盈盈犹失心神,身子已进屋内。
屋里烧着火盆,微惚的光夹杂温热挤满一室,盈盈贪恋地就近到一旁,伸手烤火,那暖流逐渐蔓延表皮,身子里头却似一阵一阵寒起来,冰火两重天的煎熬。炭堆里不时噼啪几声爆裂,跳出星火般细末的焰花,小谢拾箸捣了几下火盆,去一旁拿过一只暖炉,塞进盈盈怀中。
双手相触,小谢神色变了变,觉得不对劲。抬手一摸盈盈额间:“呀,好烫!”
她连忙拉扯着盈盈强将她塞进被褥,裹得愈发严实了,盈盈透不过气,挣扎着就要伸手,小谢却一下摁住了她,道:“姑娘怎的这般任性?自己身子还不知道?好好躺着,我这就去请大夫。”
盈盈失神地望向床板,闭眼。一阵脚步匆匆,又静下来。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她浑身滚烫,孤寂却是来自心底的,一寸一寸,冷上来。
心如寒冬。
半梦半醒间,察觉到小谢请来大夫,看诊。她隔着纱帐,瞧不清外间忙碌的身影神色,良久,小谢方端碗过来,扶她起身。
是一碗黑幽幽的药汁子,闻之难忍,怎能喝?骆盈盈别开脸。
“姑娘,不喝药身子怎么好?王爷知道,又要怪罪奴婢了。”
盈盈回想,王爷,一个遥远的尊称词汇,是哪家王爷?肯这样纡尊降贵,关怀备至?她心中渴求有他,却不是他。
不自觉,将心中所问脱口而出。
小谢答:“还有哪家王爷?自然是三王爷!”
她闻言,温顺地喝下去,药入咽喉,苦上心头。良药苦口。愈发品得浓郁起来。她摁住几欲作呕的自己,强按住胸腔,忍下去。浓郁的药味在逼仄的床帘间回荡。决绝的,日以继日,不遗余力地烧灼着她。
她很凄苦,除了孤独,一切都已失去。
懊悔间,盈盈仿佛又见了丁衫,那双手还定格在纱帐外,远远朝她伸着。
她不能容忍。
若再万劫不复?
如此想来,岂敢,岂敢。
一把撕开屏障,凄狞一声:“走开!走开!你滚!”然而身子已由心所使,竟贪婪地,攀附过去。
她到底还是甘之如饴的。
一下却落了空,跌滚在地。
小谢搀扶起狼狈的她。身轻如叶的骆盈盈,猩红着眼狞望小谢,一只手死死抻住她的衣襟,浑噩的眸子,半启唇,还待要说。
小谢连忙捂她的嘴,搂紧了,一阵哽咽:“姑娘,姑娘快别说了!”
如此穷境,饶是不相干的旁人一见,也怜悯了。
盈盈这一病,病困中,魔魇了一夜。而自己却是不自知的,醒来天光大亮,快近晌午。
小谢适时端了托盘进来,一见,喜不自禁:“姑娘可算是醒了!真叫人担心。”
她半撑起身子,苦捱一夜,似自生死中苟存下来,声色也憔悴:“我睡了很久?”
“不不不,姑娘许久不曾睡这样好,真好。来,快先把这药喝了。”
她又端一碗药过来。盈盈依言。药太苦,苦入五脏六腑,逼迫人心,额发也浸染似的濡湿了,衣服服帖黏腻周身,心里却是凉的。
万事开头难,她先前喝过一碗,这一碗也即又喝罢了。
小谢才端过碗粥,体贴道:“定饿了吧,病中不能沾油水,想姑娘也吃不下那些荤腥,清粥总喝得一些的。”
她一口一口喂给她。
“对了,今儿六王爷府上送了节礼过来,我答说,姑娘在病中,就打发他们去了。”
盈盈一怔,已是食难下咽,忍住不问,却忍不住:“是谁送来的?”
“我也不识,矮矮瘦瘦的,带几个随从,咦,姑娘可是认识?”
盈盈不答,心中想,他是派了三福来?是了,怎么会是亲自来呢?她是什么身份,怎的由他来贴心探看?又怎的去窥望他还好不好,就是三福,也该可惜了未曾见得一面。她一回想,问:“要过节了吗?”
“是呀,就快过年了,姑娘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街上现下十分喜庆呢,赶明姑娘病好了,一定出去逛逛,别再成日憋在这屋里,这不,憋出病来了。”
她一番说话,盈盈却并未听进去。喝过几口粥,已觉气虚体乏,于是推开碗道:“先下去吧,我困了。”
安躺下来,却并无睡意。只是身子愈发不听话地疲倦下来,虚软的,连呼吸都已无力。小谢在外间忙碌,只有她,还是无为的。一生无为。骆盈盈刻意不去回想那些年岁。那些说是暗无天日,可偏偏万般下有一抹光亮近在身畔的年岁。朝朝暮暮,她风雨无惧中最是惧怕的,偏是那抹叫人莫敢迫近,若即若离的光华。
盈盈睡了一会儿,不过半刻,又醒来。
昏昏沉沉间,察觉有人坐在了床沿。
她心知何人。强打起精神,半闭星眸,低语一声:“你来了?今儿好早。”
“听说你病了?瞧过大夫没有,我特意带了大夫过来。”
丁茂招手要唤来,盈盈制止道:“不必了,我瞧过大夫,也吃了药,已经好很多。”
他放下手,伸进被褥里,握住她的,怜惜道:“怎么这样不晓得爱惜自个儿?平日里就叫你多穿几件,就是不听,爱逞强。”
她苦笑:“病该来总要来,防不住的。”
小谢插话道:“王爷,您可得好好劝劝姑娘,夜里总睡得不好,不知想些什么。”
他转脸向她:“你睡得不好?”
“没有。”
盈盈微恼地瞪一眼小谢,可隔了帘帐,她不知,自顾说下去:“王爷您不知道,姑娘她昨个儿难得一次睡得这样久,虽然一直在做梦,但好歹是歇息了。”
他微微一笑:“噢?做梦?可是梦见我?”
“可不——”小谢自觉得意,也笑,“姑娘睡梦里还一直叫着王爷,可见心里有多想呢。”
“她叫我什么?”
“咦,叫什么?自然是唤您王爷……”
“小谢——”盈盈出声,显然却已扼不住势头,他握住她的手一僵。
情见势屈,她垂了眼睑,莫敢直视。
丁茂抽回手:“你下去吧。”
小谢好不尽兴,蔫蔫领命。
他已撩起纱帐,强迫她对上他骇然的双眼:“你梦见谁了?”
“你,是你。”她言语中,强迫自己也笃信下来。到底是些难以启齿的前尘旧梦,不知伊于胡底。
丁茂一概不信,硬声道:“你若忘不了他,大可回去?”
盈盈一回想,于是蹙眉道:“你就这么巴望着赶我走?这话不止提了一次,是真心的?”
“你装什么糊涂?难道你心中不是这样想?”
她一下子坐起来,掀被起身:“是,就是这样,我走就是。”
丁茂一下按住她,牢牢按定她肩胛,望进她魂魄中去。良久,他敛下去,隐忍道:“罢了,好好养病。”
他和她见识什么?时日还这样长,他不该急于求成。一拂袖,去了。
可盈盈远没有这样的耐心。日子还这样长,她已是急不可耐,是,心中认了,就是这样!她不该安然留在这里,她没有那样的生生死死,她才真的会毁于无形。她站起来就要更衣,这时小谢匆匆跑进来,惊魂不定:“王爷怎么了,这样大火气?”
忽而望定她:“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
盈盈一双手停在那里。她这是要去哪儿?一切勿敢笃定,她没了方向,蓦地一阵猛咳,断续道:“我,我想出去走走。”
小谢已贴身过来,又将她拉进了床榻:“这个样子怎么出去?待身子好些吧,姑娘莫急,日子还长着呢。”
时泽绵长不尽,盈盈只得叹息。正要卧下,忽地瞥见门间身影一闪:“是谁?”
那人却并不进屋,只远远拘礼,复道:“小的是六王爷府上派来的,王爷听闻骆姑娘染病,特意让小的送几贴草药过来,嘱咐姑娘安生休养,莫要太过劳累。”
句句惊心,盈盈闻言,已挣扎着从床笫间起身,撩起一寸帘子,忙又觉不妥,撒手,招呼道:“他还说什么了?诶,你,你进来。”
来人进了屋,答说:“王爷未曾有别的交代了。”
传话的人这样笃定,还会有其他吗?盈盈见到他,是张陌生的面孔,声色低微的。连三福都不是。
话,已无意再问。多说也惘然。
她挥挥手,道:“回你家王爷,我很好,不劳他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