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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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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茂曾经说与她,说是时机未到。剩下的,便是日复一日就此枯等,骆盈盈疑心是她自己不吉利,因是她离开六王府后,这时机方迟迟来到。
九月初二伊始一连三日的暴雨,浦因河发生水患,河堤溃乏,沿江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离王丁宥广派兵马抗洪,同时从国库拨下大笔银两,救济灾民。丁玦作为主事,自当稳妥从事,手下却频频出错,那银两层层剥削,到灾民手中,已是所剩无几,更是激起民愤,示威人群一时间竟要闹进都城隋烟。
虽是官官相护,四下隐瞒,消息却终究传到丁宥那里,他在朝堂大发雷霆,威视堂下巍立众人,但见他们均自顾低头,蓦地,他大力扫平桌案,言语中犹带威胁:“怎么?现在就都装死了?”
丁玦不得已上前:“父王稍安勿躁,儿臣已派人下往查探事出因由,不日便有结果。”
“因由?现在四方不稳,几乎要揭竿而起,你现在去查问因由?”
丁玦一凝神,即刻要答,却是丁茂先瞧准了时机,已先上前屈身恭敬奏道:“父王所言有理,现在不是归咎对错的时候,应当先平民愤,定民心。”
话毕,有意无意瞥向丁玦。
丁玦连忙接下:“是,定要那些贪赃枉法之人笔笔奉还,以稳定民心。”
丁宥一指:“你,你是最责无旁贷之人,也不必去问责他人,你那些个督军是做什么用的?养来的废物吗?”
只见丁玦额头汗粒此起彼伏,他神思紊乱,低声道:“父王责怪的是,儿臣甘愿受罚。”
“甘愿受罚——”如此说来,倒是丁宥不得台阶,只得怒喝:“好,滚下去,以后朝堂上的事,无需你搀和!”
这便意味着他从今而后再无任何官职头衔,朝中亦无立身之地,丁玦犹中惊雷般明了过来,四肢轻颤,他跪拜下去,低低道:“多谢父王。”
孰料,丁茂似早有准备,连同他一同跪拜下来,请恳道:“父王恕罪,四弟他纵使有错,将功补过就是,这样重罚,恐怕难以服众。”
“难以服众?”
丁宥略一扬眉,目光罩在众人上方,又似乎是在暗示:“谁敢不服?”
却不想,丁衫率先站出一步,恭敬道:“王兄所言甚是,想必四哥他心中也甚觉冤枉。手下人的错,不该归咎到他身上。”
“噢?和信,你不服?”
丁玦浑身一震,服帖趴下身去,道:“儿臣不敢。”地板自面颊传来阵阵透骨冰凉,他轻颤身躯,咬牙切齿,这二人哪里是在护短,分明是陷他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境。好,好一招以退为进!
却不止他俩,身后陆续有文臣武将站出奏请:“大王,请三思。”
其中有马义,季永平,卢将军。还有一位,是丁玦从不光明正大昭之人前的,大王随身的太监,汪公公。
一众朝服红黑各异,耀熠,鲜艳,夺目自齐整的队伍中纷纷脱颖而出,所言一致,瞧上去,倒像是他丁玦,拉帮结派,笼络人心。丁宥惊怒了。丁玦只有苦难言,紧张得连手脚都在巍颤几欲支立不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庞然身躯袍袖似羽翼般张开,大颗大颗的汗水自颈项,面颊,下颌一一滴落,逐渐渍染黝黑阴沉的地面,愈发如明镜般清明照出自己。
丁宥说不清心中是惊是恼,眼望一干人等竟公然反对,他金口玉言,覆水难收,朗声道:“孤主意已定,勿需多言,谁若胆敢再为四王求情,罪当同论!”
朝堂一众惯会见风使舵,亦能见好就收,当下的口耳交接立时转为鸦雀无声,众人含首莫以直视,纷纷恭敬微屈。
只有丁玦苦不堪言。
下了朝堂,他行在纷乱群臣中踉跄举步,抬眼,见是一身素黑的太监服,登时怒上心头,正欲转身去质问一二,岂料那汪公公已娘性尖哼一声,别转过脸。
丁玦咬牙切齿:“公公还真是会做墙头草,没了根,就是不一样——啊,莫说是没根儿,我瞧,怕是连本分都不见。”
汪公公闻言回首,恼怒嗔他一眼,翘起一双兰花指:“四爷别上火呀,大家伙都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这也是时势所趋,四爷您见谅。”
人未走,茶已凉,他一转身,已径甩下丁玦独去了。
朝堂上风云莫测,世事不过如此,从不乏了谁趋之若鹜。人来人往,自丁玦身旁缓缓踅过,他一回身,已望定那一众蜂拥而去的两抹身影,他们倒是谈笑得体,可不是,现下他下了台,有谁堪比这两位王爷的前途无量?
他不过是牺牲品。
红墙绿瓦金镶檐,琉璃映照下的绚色光晕投射在他脸上,直晃得他无法抬首,是的,他已没了面目,哪有人看顾他?
狠上心头,已失方寸不能自已,一出宫门,即刻追上那二人身后,冷冷一声:“两位真是一番苦心呀。”
可不是?难怪时下里与他走得这样近,原是早在筹谋今日。
那二人同时回过头,见到他,淡然一笑。
丁衫道:“四哥这是什么意思?”
丁玦冷笑:“什么意思?”语势陡然急转,“你问我剑就知!”回身抽过守城侍卫鞘中剑,箭步上前,一束冰凉的冷光横削二人颈项,那剑中权势利益的妒火烧得只余了恨,烧得他几乎死了。
丁茂拉过丁衫匆匆闪避,怒不可遏:“四弟,你疯了!”
他也抽一剑。
两柄银剑交织。
诸侍卫急忙上前阻拦,却不妨被丁衫一只手轻喝住,自此不敢上前。生死攸关,任谁都要唏嘘,四下驻足看热闹的愈发多了,均是不明就里地外人,口舌交接间指指点点。
可他们知道什么?
是权利蛊惑人失了心智。怪不得人的。丁玦不出错,也自有人鸡蛋里挑骨头,不是丁衫,丁茂,也会有旁人。觊觎他的这样多,每个人都自以为稳操胜券。
丁玦惨白着脸,剑如芒,锋刃相错,他自那其中窥见一张脸,一张漠视的脸。
丁衫!
鹬蚌相争,渔翁获利。
他才是罪魁祸首!
丁玦犹中惊雷,愕然,他竟问错了人?他的长剑相向,竟问错了人?仰天长叹,难怪,难怪就连一直处在暗中的汪公公都已倒戈,那贱女人,那臭瘸子,竟背叛他?她还知道多少?他们还知道多少?他云淡风轻中又使了多少坏?
骤然,剑已向他。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丁玦顾不得输赢了,只要报复。他豁出去了!
可都知胜败是要着人脸,他这样狼狈,形势中,已占尽下风。丁衫不闪不避,因是一柄剑已架上丁玦后颈。丁玦毛骨悚然,冰凉中迷失了自己,血浓于水,可这分明是要见血!哪里又有兄弟之情呢?
他停在那里,微微一动,颈中即痛,是一寸分明诡异的艳红。
他自贪生怕死中清醒了,扔下剑,站定了。
丁衫瞧着他,颇为怜惜:“四哥这是怎么了?还不快去请个大夫来,三福,你送四王爷回府,别叫他乱跑了。”
三福“哎”了声,连忙上前接下丁玦的身子,一柄匕首已顶其腰际,声音低不可闻:“四王爷,得罪了。”
一人得道,鸡犬也升天。
四王爷疯了。
这消息转得极快,隔日里便遍布隋烟。又是刻意讹传,目睹抑或未曾眼见的人,也在茶座间添油加醋地说起宫城前的这桩打斗来。
渐渐说成了奇闻异事。
盈盈也略有耳闻。而她的耳闻,来自于自其境而下的一人,丁茂。他自那一战中受了伤,伤在肘部,深可见骨,连提筷都勉力。偶尔来盈盈这处别苑,她也替他换药,静静听他言语。
“你猜这次扳倒四弟,功劳最大的是谁?”
盈盈凝神,想一想,答:“不就是你。”
他想的,不就是她这一句?
可他摇头:“你错啦。料你也猜不着,是六王妃。”
六王妃?那是谁?心思绕了几个转,盈盈也不曾想起来。有谁当得六王妃?她口中却仍是不置可否:“哦,那要好好赏她。”
“可不是,六弟带她去莱源游山玩水去了……诶,仔细些,你擦我袖上了——”
盈盈在那狰狞的伤处裹好纱布,拾掇桌上的瓶瓶罐罐,药汁清凉入鼻,她眼中也是凉的。
“哦,对了,他们要我问你安好。”
“有劳他们挂心了。”她若无其事,却是心乱如麻。
丁茂仍在喜不自禁中未能跳脱:“没想到,六妹居然将四弟府上来往名单熟记于心,若非了这份名单,我们还没这么大能耐一击扳倒四弟。她是大功臣,你说是不是?”
九月里,应当恰是秋意初来。
她敛住酸楚薄薄一笑:“王爷说的是。”
“待他们回来,我们也买些好东西送去,诶,你说六妹她喜欢什么?你是女人,最知晓女人不过了。”
盈盈脸色变了变,硬声硬气:“我不去。”
“怎么了?”
她正色瞧上他:“你一再提他们,想问什么?不必拐弯抹角,直说吧。”
他这才变相,万事抹开了,无所顾忌,目光移到她脸上,捏紧了她的手,尖声问:“事到如今,你还想回去是不是?”
他这样问,真叫人觉得难堪。
盈盈一下拂开他的手,声色俱厉:“你爱怎么想由你,既然不信我,又何必这番子拉扯不下,不如就此散了,好过你我僵持不下。”事到如今,她还有脸回去吗?莫说是丁衫不介意,她也拉不下这脸了,又不是只有他一人在看,还有个荣兰,肉刺般铁板钉钉的事实,她分得哪颗心去面对这大敌?
她态度这般冷硬,丁茂一时有些怔忡,不免语气便低下来,温柔地揽过她的肩:“我不是这意思,你别恼我了,我信你,信你还不成?”
可说的都是假话。
莫说,假话说一辈子便成了真,可他言行中照旧犹带试探,不过偶尔来,却还时不时带来丁衫的消息,真是!叫人不定性。月底时,他说他自莱源回来了,风吹日晒后又黑又瘦,不像是去游玩,倒像去受罪。
十月廿三,他说他患了风寒,整日咳个不休。
十一月初十,他说荣将军自南源过来探望两位女儿,意欲靠拢,一番言谈之下,他又得了一枚得力棋子。
十一月廿八,他说大王赏赐他金银不计,赞赏有加。
腊月初一,他说他受封钦差,已出发暗访淮河。
他的日子过得愈发滋润了。
腊月廿七,他说,他提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