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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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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咝咝吹来,回廊上的灯笼星火沉黯,朦胧夜中一片摇摇似坠。
沿途匆匆踅过的太监宫女停了脚步,只见一年长宫人走近其中一只残破不堪的灯笼,摘下来,风似是忽地一阵猛吹,竹篾纸糊的中心,那烛光奋力挣扎两下,倏而熄灭。夜色如墨,隐约泛着红紫的云,又是红墙绿瓦四处皆离迷,像是陷在了空洞的风眼里,更像是等候号令,蓄势待发。
那年长宫女阻住其余正待去剪烛的随侍,领了她们往宿舍那边去,穿过冗长逶迤的朱漆走廊,行走于猎猎作响的风吹袍动。
将望而去,这便是今年入夏第一场欲来的风雨了。
这位年长的宫女入宫已有些年头了。具体是多久,她自己约莫也快记不清这笼统日子了。她是服侍王后的老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打理着王后的衣食住行,深得信赖。身后有王后撑腰,身边阿谀奉承之人,自然不比鲜衣怒马战功卓越的朝中大臣少。
王后今日身体欠安,国王丁宥作为夫君,表现得甚为殷切,特意将王后移到自个儿寝宫,派贴身太监悉心照料,因此,她方得片刻休憩。
各国近年战火不休,安内方攘外,离王纵使对王后并无深厚情感,但王后身后权臣众多,势力庞大,又岂能轻易怠慢?朝野中论谁都知,国王与王后是政策联姻,虽说夫妻同林数十载,日久生情暂不足道,那感情琐事,却依旧要落人口舌。
更何况,那是国王的情事。他只得面面俱到。
另一方面,四方战争不断传来讯报,喜忧掺半。东有昶国虎视眈眈,南有越国不断入侵,国内兵马已陆续派出大半,却均是有去无回。
前有狼后有虎,境况之急,不容片刻疏忽。
夜渐深,朝阳大殿内,灯火依旧辉煌不灭,掌灯宫女跪在案旁,举灯高擎。丁宥坐于案前,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看不多时,便不住扶额哀叹。他鬓间发色斑白,已不得不服,他已经老了。
尤其是近年,年岁增长得格外迅速,眼角的皱纹像是在印证他的无能,滋生茁壮。
忽地,丁宥拳头攥紧,恨煞心头,猛然将那卷竹简摔向柱子,只闻一声碎裂,那竹简支离破碎散落一地。
宫女浑身一颤,更深埋下头去。
月光穿透敞开的金漆大门,穿透门棂上泛黄卷边的素纸,钉在逐渐低沉而下的夜色间,地面铺展的月色,云影稀疏,竹简静静安躺。
莫不是大离王国,就要亡在他手里?
他丁氏代代骁勇,岂能心甘情愿俯首称臣?他蓦地袍袖一扬,厉声喝道:“来人!”
殿外一人应声而入,跪至大殿中央,伏拜尖声道:“奴才在!”
丁宥提步而下,长袍曳地,他的声音中气十足:“传孤王口谕,召集众将,孤王要御驾亲征!”他丁氏子孙,即便是要亡,也要亡在战场上!让那些不安分的敌军瞧瞧,让祖祖辈辈瞧瞧,纵然战败,他照旧不曾愧对先祖!
丁宥热血沸腾,那伏地之人却半晌无动静,仿若僵死。
丁宥震怒瞪眼,一脚蹬向那呆人肩胛,这一脚端的尽了全力,那人飞出老远,却哼都不哼一声,跌落在地,身体仰躺,口中鲜血竟早已溢湿前襟。
那掌灯女官登时失声,手脚酸软,灯再也擎不住,惊翻在地。
“来人!有刺客!”
丁宥又惊又怒,话语间,忽见一道剑影,寒光一慑,向他颈处横来。
他大惊失色,连忙侧身闪过,避到柱后,那高大壮丽的柱子雕刻着磅礴的金色巨龙,那是国王专享的荣誉,它的身后,便是这个国家的国王,竟然不可置否地,带着胆怯,贪生怕死的,它的国王。
啊,他竟然在逃,他竟然逃开了!那可是当年勇猛杀敌的他啊!
来不及多加思索,那刺客一剑又到,只见他一身夜行衣,露出一对粗犷的眉眼,身型魁梧,朗声高喝,举剑朝丁宥横刺而来。
丁宥几乎是下意识跃上案台,拔出铁剑,与那人剑锋相对。不错,他是一国之君,岂能就此败北?大喝一声,长剑向前,直向那汉子刺去,快,准,狠,他心满意足,想来不失当年大将风范。
那汉子就势一滚,连忙避开,抬剑招架,那汉子力气恁大,招招是冲命门而来,舞起剑来飒飒生风,愈挫愈勇。
而丁宥,则是年迈体衰,渐而失力,忽地,手中一松,长剑已猝然飞出,“铮”地一声,稳稳当当没入柱中。他登时羞愤难当,刚刚还想着如何上阵杀敌,转眼便是兵败如山倒,尽是空想罢了!想不到他丁宥一世英明,今日竟要死于一无名刺客之手。
灯火摇曳间,只见那汉子握剑横起,丁宥心中悲愤交加,连忙闭眼,耳畔再次响起那掌灯宫女的厉声尖叫,惨淡,寂寥地回荡在空荡偌大的金殿之上,宛若是为他高唱的丧歌,所有凄厉与不甘,都伴随着这声冲破云霄的尖叫,声声碎裂。
兀的,丁宥脸颊溅上一片湿热,脚边铮地一响,他连忙睁开双眼,只见一支小巧的弩箭洞穿那汉子的掌心,那壮汉痛不可遏,连忙退开两步,扯下衣角包扎手掌,殷红血色隐约在嗤嗤往外冒,殿外杀进的侍卫将他团团包围,剑拔弩张。
若非他临得手时得意洋洋,神思松懈,岂能让这群无耻之徒伤他分毫?他狞笑两声,道:“好,好个瓮中捉鳖!看你今日能奈我何!”心中愈发羞愤,眼望四周剑影辉映间不住隐忍轻颤,蓄势待发的寒光凛冽,他大吼一声,运劲而起,随手夺来最近处一侍卫的手中长矛。
打草自然蛇惊。
他一支长矛舞得风生水起,杀灭数个围在周遭的护卫,雄心大涨。然他再英勇,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几番来回下来,身上已有数道口子。鲜血汩汩,惟双眼还犹自圆睁,怒目而向丁宥。
这是他此行的目标,他可不能忘!若是不能取丁宥首级而归,他则无颜面对君主,有辱门楣!思即此处,他轻啐两声,再次举矛进攻。
忽然,人群中分出一支长剑,将那汉子长矛格开,劲道之大,他顿时骇然,一招内觉察出天差地别,生怕就此丧命,不敢恋战,连忙回身杀开一道血路,撒手而撤。
此时活命为首,再顾不得要如何回见国君,踩在一地破碎的月光云影间,像是身后便是无底深渊,莫敢回头,只是落荒而逃。
众兵将连声嘶吼叫嚣着乘胜追击,秩序井然。关在门间的月光像是突然被逼迫得荡然无存,那股盎然士气,高举刀剑如擎旗帜,见者惊心。
丁宥不由扼腕,又惊又喜,又恨,若是离国每支队伍都有此士气,离国岂会落到这般受人凌辱的地步?竟由人堂而皇之闯入王宫妄图行刺,真乃颜面扫地。
殿外隐约传来云淡风轻一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话的青年英姿勃发,手握一柄银剑,声色不厉,眉目却自有威严。语毕,他步入殿内,近了丁宥身畔,恭敬地单膝跪地,朗声道:“儿臣救驾来迟,望父王恕罪。”
丁宥只一直静静望他,不知该喜该忧。喜的该是有儿如此,忧的该是自己竟已步入黄昏之坳。然此子野心勃勃,颇不安定,胆大妄为,纵使是当众人,眼神中仍毫不掩戾气雄心,丁宥心知他有本事,却万万不敢派他上阵,心中顾虑重重。
他哀叹一声,摇摇晃晃扶起身躯而去。
那掌灯宫女此时方醒神,虽心有余悸,仍勉强战战兢兢紧随其后。
夜色恰浓,星光淡而模糊,似是久远尘世之隔,云遮月,风起行,大殿上依旧灯火通明,丁衫扶着那金雕柱子默然伫立。他这一生未有任何尚容谈及的丰功伟绩,均败他父王所赐。他纵使含恨,心有不甘,然却从未妄自菲薄,心知父王有意偏袒,从不对自己委以重任,以至他至今不得朝臣看重。若非他今日留宿宫中,夜中寤寐无心睡眠,发现正殿诡异异常,只怕父王早已命丧朝阳殿。
他倒想看看,究竟要他如何,父王才肯认他一句好?
幽森的长廊显得这夜格外冰冷,像是夜的手已无声渗透,冰冷漫长。风动长袍,灌进他宽大的袍袖,让整个人异常单薄。然而他将袖轻轻一扬,那风抖索而出,依旧是那不改的风流不羁。
迎面奔来两名侍卫,一见丁衫,连忙跪至跟前:“启禀王爷,属下办事不力,让刺客侥幸逃出,望王爷降罪。”
丁衫手中还握着剑,手指微动,却只抬头望了一眼深碧般的天空,淡然道:“那还不去追?”
那两名侍卫对视一眼,一人连忙道:“王爷放心,属下已经派出人马前去追捕,只要他还在我国境内,必无藏身之所。”
丁衫道:“好。”依旧是那句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能活捉固然好,若是不能,纵是死,也要这贼人客死异国他乡,永世不得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