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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丁衫只是不耐烦,冷冷挥手:“带下去,别让她乱来。”
      自此就是禁足了。
      这女人,素来不会让他省心。可叹他当初如许浅薄,一时利令智昏才娶了她。好在如今醒悟却也不迟。他抬头望骆盈盈,心中明朗,他需要的是这样的女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作一柄利刃,助他前行,披荆斩棘,在所不惜。
      盈盈问道:“抓着沈相了?”
      丁衫点点头,轻描淡写:“他一路心惊,马车颠簸失速,竟一下子跌出马去,抬脸就叫人认出来。街坊四邻齐上阵,揪住了押往当地官府,现在,已押送回都城了。”
      “何时执刑?”
      “明日。”
      来得好快。
      次日东方的白昼还未醒觉,骆盈盈就清醒过来,平静地睁着眼。自庭院远眺,天色苍茫,雾霭沉沉。雪似乎开始化,水声纤弱而低微,滴答滴答,顺着冰凉的屋檐滑落。她觉得冷,裹紧了氅衣,缓缓踩在稀碎的雪水里。
      黑黝黝的枯枝伸开躯干,湿漉漉的,她想起当初离开这里的那个十月天,那日秋风萧瑟,炮竹声声,她的嫁衣新绸靓丽。她曾对自己发誓,她一定能够回来,堂堂正正,站在庭院,颐指气使。
      好像忽然间就做到了,就连自己也未曾察觉。
      一声惨厉透骨的尖声狞叫,忽地,似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
      她听出是谁,心下陡然一慌,快步走近。停在东院的月亮门前,她手扶上门廓,雪水沾湿指尖,一阵冰凉。
      沈怡,曾经那样趾高气昂的人,如今竟似野兽般,苦痛嘶鸣。
      那惊惶的叫声寒如骨髓,骆盈盈停了一下,浑身都崩紧了弦。她意识到自己竟是如此胆怯,连多迈一步进入庭院的勇气都没有,她以为,自己早已无坚不摧。忽然转身逃掉。
      丁衫正从住处赶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三福犹豫一下,说:“昨儿就听说王妃不对劲,一直疯疯癫癫胡言乱语,我瞧,怕是疯了!”
      丁衫微怔。
      倒也难为她了,若是不知道真相,纵使苦痛,或许还能勉强度过余生。但如今知道是自己挚爱害了亲生父亲,且眼睁睁看着自己四处跪拜哭求却视若无睹,所有强咽下的痛苦在一瞬间排山倒海,倾盆而覆,那样养尊处优的闺中小姐,又如何经受的住?
      若是换了盈盈——
      他念头还不及闪现,骆盈盈便已一脸仓惶落入眼帘。
      她失魂落魄,犹如惊弓之鸟。
      他望着她,想,他或许还是对她期许太高。
      骆盈盈心中拗苦,望了望他,本欲停下,却不知为何,见那主仆数人形色匆匆夹带着漠然的眼色,她身子一偏,忽而就避开了。埋首从他身旁,似陌生人般踅过去。
      这样,他都可无动于衷?
      一时五味惨杂,骆盈盈觉得自己从未这般狼狈,似是在逃。沈怡的嘶喊忽而更尖利一声,近若耳畔,她脚底一滑,连忙扶住树干,几欲跌倒。
      终于明白那情愫源于恐惧——对未知的无限恐惧。即使当年亲眼见爹娘惨死,于熊熊火光荏苒间灰飞烟灭,她也从未觉得未来会这样无知无尽。当年,就似豁出去般,大不了就是葬身火海。如今却再也找不回那豁命般的气势磅礴。
      如今,是优柔寡断,欲拒还迎。她是那样地厌恶憎恨沈怡,如今,却因悲连自身的缘由,竟也牵挂起她来。
      这是她的前车之鉴。
      或许终有一个日,也要重蹈覆辙。
      ——她在想什么!想什么?快扼住它,扼住它!扼住这样不安的思绪。她慌乱的,手足无措,身体藏在幽黑的狐毛大氅下,却不见温暖,风刀霜剑严相逼,在氅衣下侵略城池,她浑身轻颤。
      要逃,逃出这鬼地方!
      但是心绪连带着,连街道都觉得空旷得可怕,却明明又有行人,偶尔错着她冰冷的身躯,擦身而过。
      骆盈盈望向人头攒动的地方,忽地记起,今日原是左相行刑的日子。
      难怪市集无人——这该怪不得她。
      下意识挪步过去,站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之外,耳闻百姓七嘴八舌怒斥狗官,瞧不见里头临刑前的惨淡风光。沈怡疯了,沈均一家老小,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但好在,共赴黄泉,也不孤寂。
      骆盈盈这样想,安下心来。
      探着脑袋。这是她第一次通过这样的方式杀人,以往均以刀剑直接砍杀,如今是借刀杀人。她竟可笑的,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冷眼旁观弑杀的血腥情状。
      盈盈想了想,避到无人的巷子一跃跳上屋顶。雪未融尽,她脚下打滑,好不容易站定,不偏不倚,正对上沈均的目光。
      说不出那眼里是什么,她忽而觉得心虚。明明已远离刑场,却像是自己亲手执起了大刀,直面这样的眼神,冷汗淋漓。
      过去每次杀人,她都未曾注意过那些临死前的眼神。
      原来这样凄哀。
      她咬紧牙关,没有动。
      手起,刀落,血溅。
      百姓传来一声唏嘘。
      人头落地,骨碌打着盘旋,他还兀自睁着双眼,眼眸里,却已泛起了一片死白。
      骆盈盈竟然不敢再看,她扶着屋瓦,小心探头望一眼底下,竟头晕目眩了。她惊疑不定,良久,还是跳下来。
      稳稳落地,她刚站定,一抹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闪到身旁。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丁衫含笑。
      骆盈盈不敢看他,粉颈低垂,嗫嚅地:“你怎么会来?”
      他伸手一握她的手:“这么冷?”
      他手心却暖,光天化日,她不敢贪恋,连忙缩回手。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杀人之后,就是像现在这样,谁都不敢看。”
      丁衫微微一笑:“那时你还才十五,我还心想,那么早就让你面对这些血腥,对你会不会太残忍了些。”
      她抿唇,道:“事实证明,你没做错。”
      若非当时,岂有今日?

      还未入王府大门,立刻就有家仆形色匆匆惊惶而至,身子一歪,扑通跪倒在地:“王……王爷,王妃她,她没了!”
      盈盈陡然失神,身心煞白。
      一缕白绫,转瞬要人命。早晨里还活生生落人口舌的疯女人,似是一下子,就归宁黄土了。终究是以命,止了闲言碎语,止了嘲讽,惹来怜惜。
      到底是哪一种呢?
      却谁也说不上来。
      一场雪尽。六王府里办起白事,苍茫皑白一片,似是又下了一场。
      吊唁的人进了大门,眼望泛黄的白纸糊灯笼摇曳檐头,一脸悲伤抹着眼角的泪。出了门,脸孔一换,即又望回凄凌风中飘扬的洁白,嗤笑不语。
      到底是毫无关系的人,连做戏,都未肯做全套。
      骆盈盈站在庭院里,望着往来凭吊的假仁假义,神色凄冷。她回过身子。那是一树腊梅,今年冬天,花开甚好,花色瑰艳,寒香清咧。
      风一吹,正吹进三福鼻中,他裹着厚厚的白棉袄,缩了缩脖子,举目望向香来之处。
      骆盈盈一身单薄的苍白,孑立风中,梅红辉映间,露出一双淡淡的眉眼。
      三福走近了问好:“盈盈姑娘。”
      盈盈回过头来,想了想,说:“我姓骆。”
      三福一时有些窘,风刮红了脸庞,掩饰着:“我随王爷叫,姑娘若是不愿意听,我不叫就是。”
      骆盈盈微微点一点头,不再说话。
      二人并肩而立,均是命中注定的丁衫的人,然而,却像是从未认识过的陌路。
      “王爷呢?”
      “王爷在灵堂走不开,我去给他取件衣裳来,这天气恁冷。”
      三福鼻尖通红,想了想,末又添句:“姑娘伤刚好,也早些回屋歇息罢。”
      盈盈点点头,忽而问道:“你跟王爷多久了?”
      三福憨笑:“早哩,我打小就跟着王爷了,算来应当有二十多年了。”
      她觉得艳羡。想,若是有朝一日,她也能这样骄傲地说出,她跟在丁衫身边已有二十余载,以后的日子也会一直跟随,不离不弃——这样的话说出口,年限就放在耳边,叫人心晓她的不易。
      又问道:“这些年,王爷待你如何?”
      “王爷素来仁义无双,待谁都一视同仁,我是心甘情愿跟在王爷身边的。”
      她却满目苦笑掩在眼底:“这样你情我愿,倒也好。”
      三福整日在这二人身边转悠,如此情愫,纵使隐忍,他又岂能瞧不出来?叹息一声:“姑娘,我这一辈子,也没打算要娶妻生子的。原本就是要留在王爷身边。究其缘由,骆姑娘,姑娘定然与我感同身受。”
      骆盈盈从未徒劳过任何期盼,只是默默无言,如今三福一番话出口,她倒并不意外。
      他本就是要留在王爷身边的。
      想,她也是。
      原本就是要留在丁衫身边的人。
      释怀变得极为容易,管他谁生谁死,干她何事?她又未死?骆盈盈伸手抚上一朵北风吹残的梅花,只余了几瓣花叶沿蕊而生,在风中抖擞身躯轻轻翼动。
      灵堂布置得极为简单,不过是寻常摆设,白烛,葛布,棺材,生前再雍容,也不过是换得死后妆容较他人得体些。
      “到底是王妃,王爷都不打算请旨厚葬的么?”
      丁衫微微侧目,道:“战事吃紧,勿需在这种事情上铺张浪费,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何况还是罪臣之女。”
      骆盈盈知他根底,笑意端含,清浅疏离。
      好一个罪臣之女。时日不会太久。她知道,待这丧事一过,那“罪臣”二字的边,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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